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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扇门 妈妈,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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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桉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了一条他无比熟悉的街道上。
梧桐树,老式路灯,路边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门口还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
晚风里飘着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不远处的店铺里传出电视机的声响,播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断断续续的。
这是沈意桉高中放学回家,必经的那条路。
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空气里有种他说不清楚的羁绊感,像是把他脑海里某一天的记忆撕扯下来,又原封不动地贴回去。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人。
沈意桉站在街口,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呼吸停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拳。
竟然是他的母亲!
母亲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最喜欢和当律师的父亲一起看书。
家里的书架上摆满了父亲的法学专著和母亲的文学小说,两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人捧着一本,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直到初中,沈意桉的父亲,被白血病夺去了生命。
高中的时候,母亲出了车祸,抢救无效,也死了。
这个世界上,忽然就只剩下了沈意桉一个人。
朋友们都说,沈意桉是一个温情又淡漠的人。
他会帮朋友搬家,会在聚会上讲幽默的笑话,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用心安慰。
但没有人,真正地走进过他的内心。
他像一个站在玻璃橱窗外面的人,看着橱窗里面的人间烟火,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一个人,尤其是十四岁之前,他的生活环境,很大程度会决定一个人一生的性格。
很显然,小时候的沈意桉是幸福的。
父亲会给他讲法律案例,把枯燥的条文编成一个个有趣的饭后小故事。
母亲则会在周末带他去小学的图书馆,陪他一起看喜欢的小说。
沈意桉的童年是幸福的,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棉被,蓬松柔软,带着干爽的香气。
以至于后来出现了那么多事,他还是依靠着童年的爱,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高中毕业之后,沈意桉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他带着父母的骨灰,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沈意桉用父母留给他的钱,在新城市里买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他删除了大学之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和过去的一切彻底斩断。
每次提到父母,他都以“在老家很忙”为理由搪塞,以至于没有一个朋友,知道他的父母都去世了。
而且,沈意桉也完全没有那种父母双亡的阴郁感,表现地和普通的大学生研究生,没什么不同。
他会笑会闹,会在深夜里和室友一起打游戏,会在组会上和导师据理力争。
他活得像一个正常人。
沈意桉猛掐右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马路对面,一个女人拎着一兜橘子,正从水果店里出来,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准备过马路。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温柔又漂亮,灯光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隔着一条马路,母亲也看见了他。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桉桉?”
她站在马路对面,冲他挥手,另一只手把那兜橘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妈妈买了你爱吃的橘子!”
沈意桉的大脑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声“桉桉”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胸腔生锈的锁里。
门锁打开,后面淤积了数十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往外涌。
沈意桉的鼻腔发酸,眼眶滚烫,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警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母亲在车祸中当场身亡,他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而现在,母亲就站在马路对面,拎着那兜黄灿灿的橘子,冲着他微笑,要过马路来找他。
不行!
不能过来!
沈意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拼命地朝母亲摇头,使劲地摆手。
沈意桉的嘴唇在颤抖,喉咙痉挛,像一个被堵住的管风琴,发出无声的嘶鸣。
妈,别过来。
求你了,别过来。
然而,母亲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只当儿子在跟她闹着玩,笑得更开心了,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指了指那兜橘子。
就在这时,街的尽头,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扫了过来。
是一辆大货车!
车速快得离谱,车灯像两把白色的利刃,劈开夜色,直直地朝这条街扎过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他不能出声,一旦出声,这扇门就失败了。
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会白费。
妈妈拎着橘子,走到了马路中间。
远光灯打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她被光晃了眼,下意识地侧过头,眯起眼睛,看向那辆车。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砰!!!”
一声闷响。
沈意桉眼睁睁地看着卡车撞向母亲。
母亲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后背砸在挡风玻璃上。她的头在引擎盖上弹了一下,然后身体被弹开。
然后重重落地,滚了两圈,停在了路中央。
那兜橘子脱手飞了出去,塑料袋破了,橘子滚了一地。
有一个橘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沈意桉的脚边,停住不动了。
货车拖着刺耳的刹车声,滑出去几十米才停下。
车头歪在路边,引擎盖下面冒着白烟,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
血从她的身下洇开。
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
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从她的后背底下往路面上蔓延。
沈意桉冲了出去。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他跑到母亲身边,膝盖磕在地上,把她从血泊里抱起来。
她的头歪在他的臂弯里,鲜血淋漓。
妈——
沈意桉在心中嘶吼。
可是残存的理智,依旧让他紧闭双唇。他的牙齿咬破舌尖,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有些涣散,茫然地转动着,像两颗失去轨道的星星。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地移过来,定格在儿子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嘴角有血沫涌出来,声音虚弱。
“桉桉……”
沈意桉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他的眼泪砸在母亲的脸上,他试图给母亲止血,然而鲜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妈妈不行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破裂的杂音,“你……你听妈说……”
沈意桉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快要抱不住妈妈了。
“你要……好好吃饭……”她的手指抬起来,摸了摸儿子的脸。
“要多注意,注意休息……”
“还有你爸爸……”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混杂着鲜血往下流。
“你要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
“桉桉……”
母亲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滑落,眸中的光在慢慢地暗淡,像两扇正在关闭的大门
“最后再叫一声妈妈……”
“好不好?”
沈意桉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叫啊,就叫一声。
如果你再不叫的话,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连一声妈妈都不肯给她吗?
沈意桉的大脑里涌现出无数的声响,催促着他开口。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门在引诱他。
可是,为什么明明清楚这一切都是骗局,他的心还是这么痛?
母亲的眼神黯淡下来。
她像是在失望,又像是在叹气。
“妈妈好爱你啊……”
沈意桉跪在原地,沉默着,一动不动。
他的牙齿咬进了口腔内壁,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他的右手被指甲戳破流血,他攥着手里的疼痛,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对不起。
我真的不能……
“怎么不说话?”母亲用力地睁开眼睛,“桉桉,你是怪妈妈吗?”
沈意桉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用尽全力地摇头,喉咙里压着一团呜咽。
她看了他很久。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沈意桉恍惚了一瞬。
救护车停在路边,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
他们把母亲推进车里,沈意桉也跟着爬上了救护车。
在救护车上,母亲的身体被固定在担架上,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沈意桉的耳膜上。
母亲的手指冰凉,被沈意桉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母亲奄奄一息地回握住他。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
“意桉……”
声音断断续续,像水泡从水底下闷闷地往上冒。
“妈妈不怪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你不想叫……就不叫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垂在担架边缘。
沈意桉瞪大眼睛。
“病人有生命危险!”旁边的急救人员焦急地抢救着。
许久,母亲才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意桉,别怕……”
“到了医院,就,就好了……”
救护车在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担架被推下来,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眼花,到处是呛人的消毒水味。
母亲的担架被推进了一间病房里。
沈意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看到里面的场景时,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病房里有两张病床。
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
男人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竟然是沈意桉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