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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扇门 我要举报, ...

  •   好在这位仁兄的驾驶技术还行,我先放你一马。

      沈意桉自我安慰,后背贴着座椅。

      公共汽车平稳地往前开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有气无力的咳嗽声,和上吊鬼舌头甩来甩去“啪啪”抽在座椅上的动静。

      “咣当”一声,公交车停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乘客慢悠悠地上了车。

      新上来的这位,跟前面那些死气沉沉的乘客完全不一样。

      红光满面,嗓门洪亮,一上车就跟进了自家客厅似的,皮鞋在车厢地板上踩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他目光一扫,径直朝沈意桉走过来,一屁股坐下,胳膊肘差点杵进沈意桉的肋骨里。

      “大兄弟!一个人呐?哪儿人啊?怎么上的车?到哪儿下啊?”

      “哎,我说,你耳朵边上怎么有血?衬衣上的扣子呢?”

      “说句话呗兄弟,一个人多闷呐!”

      沈意桉目视前方,稳如泰山,心中却在恶龙咆哮。

      你是鬼还是过年串门的亲戚啊,查户口呢?

      我扣子为什么少了几颗?你猜!你猜是谁薅走的!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买房?

      我跟你讲,前面那几位都没你这么能聊,人家死得那么惨都没跟我唠过嗑,你一个刚上车的,业务能力这么强,你是干销售的吧?

      话唠鬼见他不搭理,嗓门更大了,一拍大腿站起来,冲着满车乘客张罗开了。

      “各位!”

      “咱们车上是不是有规矩,乘客之间要相互友爱互助,多多交流?”

      “这位小兄弟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这多不合群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车厢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附和声。

      烧焦的那位张开焦黑的嘴,嘶嘶地冒气,像炭炉子往外吹风。

      淹死的那位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水泡,从嗓子眼里涌上来,在嘴里炸开。

      上吊的把长舌头收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那动静像有人拿拖把在湿地上蹭来蹭去。

      满车的鬼都围拢过来,把沈意桉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讲笑话,自己先笑得直抽抽,脸上的皮一抽就往下掉渣。

      有的哭丧着脸卖惨,说自己死得多冤,眼泪从空眼眶里淌出来,淌过颧骨上的烂肉,滴在沈意桉的袖子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尸水的腥臭。

      还有的凑到他跟前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有人在他后背上挠了一下,又来一只手,往他腰眼上捅。

      我嘞个豆,不带你们这么揩油的啊!怎么还动手动脚上了?

      我这是坐公交还是进了传销窝点?

      就在这时,话唠鬼使出了杀手锏。

      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化了。

      变得熟悉又亲切,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腔调:

      “沈意桉!组会都迟到半小时了,你人呢?全实验室都等你一个!”

      沈意桉的后背唰地一下僵直了。

      是导师的声音。

      有一说一,全车上下,就你最懂我,知道我最怕什么。

      换了个心理素质差点的,这会儿已经条件反射地喊“好的老师”了。

      可惜,因为厉鬼模仿得太过于频繁,沈意桉对这招已经免疫了,内心毫无波澜。

      话唠鬼把脸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就说一个字呗,一个字就行。”

      “‘滚’字也行啊,啊?”

      那声音钻进他的耳道里,像湿漉漉的棉签,刮擦着他的耳膜。

      沈意桉的喉咙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舌尖。

      满车的厉鬼都在话唠鬼的鼓动下,开始朝他汇聚过来。

      他们挤在一起压过来,像一堵由腐烂的皮肉和发黑的骨头砌成的墙。

      沈意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了起来。

      迅速拨开围拢的鬼群,沈意桉走向了驾驶位。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开车,闻声狐疑地偏头看他。

      沈意桉站定。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司机胸前那块铭牌的边缘,狠狠一扯。

      “咔!”

      铭牌从挂钩上脱落,沈意桉顺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司机一愣:“你干什……”

      话没说完,沈意桉的双手已经扳住了他的脑袋。

      左手扣住司机的后脑勺,右手托住下巴,腰身一拧,司机的整颗头被沈意桉带着,转向头顶那面后视镜。

      正正对上。

      司机的目光,撞进了镜面里。

      镜面晃了一下,跟水面似的荡起一圈波纹。

      紧接着,一只青白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司机的头发,往里拖动。

      司机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方向盘的塑料里,抠出几道白印,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

      他的嘴张着,无声地嘶吼,喉咙里发出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司机最后还是被拖离了座位。

      先是脑袋,随后,整个鬼都被拉进了后视镜里。

      镜面晃了晃,很快恢复了平静。

      镜子里,一张脸贴着镜面内侧,五官挤得变形,怨毒地瞪着外面,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骂什么。

      沈意桉整了整胸前的铭牌,坦然坐进驾驶座。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脚搭上油门和刹车,目视前方开车。

      满车的鬼面面相觑,悻悻地退回了各自的座位上。

      话唠鬼张了张嘴,瞥见沈意桉胸前的铭牌,嘟了嘟嘴,像被母亲冷落的孩子,落寞地坐回了座位。

      沈意桉扶着方向盘,看似稳如老狗,其实心里慌得一逼。

      他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后视镜有问题。

      一路上,他频频观察司机,发现他从来没有看过后视镜一眼,反而像刻意避开一样。

      他的脖子在开车时,总是微微偏向一侧,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让它不敢直视。

      沈意桉这才能推断,后视镜可能有问题。

      哦对了,沈意桉自嘲地一笑,还好整条公路上没有活人。

      要不然我这个本本族,开车也是够呛。

      考完驾照,沈意桉就没摸过车了,现在直接上手开公交,还是鬼公交,也真是世事无常啊。

      方向盘入手冰凉,还隐隐发黏,像握着什么活物的皮肤。

      开着开着,沈意桉发现了另一件恐怖的事情。

      自从他接管这辆车之后,就再也没有乘客上来了。

      而每到一站,都要有一个乘客下车。

      这就意味着,要不了多久,整辆车上就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时候他就不得不下车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中计数。

      还剩七个,还剩三个……

      沈意桉仰天长啸,毫无办法。

      我现在终于知道,那些滴滴司机为什么不爱跑夜班了,空车返回最要命。我这还是开往阴间的空车,油钱都赚不回来。

      最后一站停靠,话唠鬼和饿死鬼一前一后下了车。

      饿死鬼下车前,还回头冲沈意桉拱了拱手,大概是感谢他那只虫子的款待。

      饿死鬼的嘴角还挂着红色的虫浆,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牙缝里塞着虫壳的碎片。

      话唠鬼下车前,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冲沈意桉竖了个中指。

      沈意桉冲他们挥了挥手,像送别老朋友。

      沈意桉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了汗水。

      该来的,还是来了。

      广播里的电流声慢悠悠地响起,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格外清楚。

      【终点站到了,请至少一名乘客下车。】

      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按照规矩,如果没有乘客,就要轮到他这个司机下车了。

      【请至少一名乘客下车!】

      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车厢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仿佛被放进了烤箱里。

      空气烫得沈意桉喉咙发干,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还没落到下巴就蒸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块刚戴了不到一小时的司机铭牌。

      等等!

      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沈意桉伸手,把胸前的铭牌摘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司机那张脸还贴在镜面内侧,怨毒地瞪着他,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渗出来,像两团凝固的毒火。

      老朋友,还在呢。

      见沈意桉的目光看向后视镜,司机的脸上露出扭曲阴森的笑容,那笑容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

      镜面像水面一样剧烈荡漾起来,司机的嘴巴在镜子里无声地嘶吼,喉咙深处黑咕隆咚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终于能出来了!

      沈意桉读懂了司机的唇语。

      紧接着,司机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疯狂地抓挠着镜面外的空气。

      他要出来了。

      沈意桉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意桉一把攥住那只冰凉的手腕,像攥住了一截冻了百年的枯枝。

      他咬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腰身发力,狠狠往外一拽——

      镜面发出“啵”的一声,司机被他从镜子里整个儿拖出来,连滚带爬地摔在车厢地板上。

      司机的身体扭曲,四肢撑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十分错愕,完全没想到沈意桉会帮助自己离开镜子。

      刚刚分明是这个家伙,把自己送进镜子的。

      他这是?

      脑子被驴踢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意桉把那块铭牌,“啪”地挂回他的胸口。

      金属牌子砸在司机的肋骨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沈意桉抬脚,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这一脚干脆利落,完全不拖泥带水。

      脚底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像是踹在了一块冻了半年的猪肉上,但沈意桉没有收力,反而加了把劲。

      司机踉踉跄跄,猝不及防地被沈意桉踹下了公共汽车。

      血雨当头浇下。

      他刚撑着地面爬起来,皮肉就开始冒泡、流淌,像被浇了滚水的蜡。

      黑压压的虫群从雨幕里扑下来,糊了他满身。

      他张着嘴朝公交车的方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就化了,手指一根根脱落,落在柏油路面上,化成黑水。

      司机的脸在雨里融解,最后只剩一个头骨,头骨上爬满了虫子,虫子从眼眶钻进去,从后脑钻出来。

      广播顿了顿,电流声里透出一股没回过神的茫然。

      大约一分钟后,广播里传出播报声。

      【已有一名乘客下车。】

      【感谢乘坐44路公交车,祝您生活愉快……】

      随着播报音的落下,公交车的前门也发生了变化。

      那里变成了一道血红色的铁门。

      第五扇门通过了。

      然而,就当沈意桉的手刚落在门把手上时,他忽然无声地嗤笑,又收回了手。

      随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那扇门。

      同样的计谋,使两次可就没意思了。

      似乎是发现他不上当,这扇铁门缓缓地消失了。

      门板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融进了空气里。

      公共汽车的后门处,缓缓出现了一道新的铁门。

      铁门的门把手上,温柔地闪动着五圈金黄色光晕。

      沈意桉微笑地打开了门,走入了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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