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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扇门 兄弟,你好 ...

  •   沈意桉睁开眼,这次,他站在了一个破败的站台底下。

      站台孤零零地戳在荒野路边,像一根从土里长出来的烂牙。

      顶棚锈穿了几个大洞,暗红色的天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边缘还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光里游走。

      一根歪脖子铁杆上挂着块站牌,油漆剥落,勉强能认出几个字:44路公交站台。

      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末班车,23:44。

      沈意桉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低得快要压到他的天灵盖,暗红色一团一团翻涌着,像泡在水里的旧棉絮,浸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云缝里偶尔渗出一丝更深的红,像伤口里缓慢流出的脓水。

      风里飘着一股腥甜味,黏在他的舌根上,他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看这架势,是要下雨了,而且,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雨。

      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声音很古怪,不是正常的引擎声,倒像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呼不上来,咽不下去,一路磕磕绊绊地咳过来的。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辆老式公交车晃着两束昏黄的车灯,从黑暗里开出来。

      车身上锈迹斑斑,侧面的线路牌红漆剥落,隐约是个“44”。

      一辆沉重的铁皮车,就这么来到了他的前面。

      那车灯的光也不对劲。

      正常的车灯是黄的,而这两束光是灰的,像两团凝固的雾气,照在站台上。

      “咣当”一声,车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了。

      沈意桉前面排着两个人,他在第三个位置,正好观摩一下上车流程。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面的队伍,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个人走到车门前,站定,忽然举起左手,两根手指插进自己的左眼窝,狠狠一抠。

      “啵——”

      一颗眼珠子落进掌心,血淋淋的,还带着一小截视神经。

      那截神经像一根湿透的橡皮筋,还在掌心里弹了两下。

      那人面无表情,把眼珠子投进了投币箱。

      沈意桉目瞪口呆,我靠了,这是在搞什么鬼?

      投币箱里传出一阵咀嚼似的响动,随后“咔”的一声,打印出一张车票:【检测成功,欢迎乘客乘车。】

      那人接过车票,顶着个血窟窿,上了公交车。

      眼眶里的血顺着脸颊往下爬,流过嘴角,滴在台阶上。他跟个没事鬼一样,看的人心里发毛。

      沈意桉:“……”

      那个就不能花钱买票吗?

      好吧,沈意桉忘记了自己不是萧聿珩,说掏出金豆子就掏出金豆子。

      他的兜比脸还干净。

      紧接着,是第二个上车的大汉。

      这位更是重量级人物,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刀,把自己的手按在门框上,手起刀落。

      “咚!”

      断手扔进投币箱,切口处喷出来的血滋在台阶上,冒起细小的泡。

      那些泡在空气里炸开,炸出一股焦糊味。大汉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断腕,血珠子甩了沈意桉一脸。

      温热腥红,黏在他的颧骨上往下淌。

      【检测成功,欢迎乘客乘车。】

      沈意桉站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眼睛。

      都是原装的,也都挺有用的,哪个也舍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余光,瞥见了投币箱侧面贴着的一行小字:【血肉之躯,方为上乘。】

      翻译一下:不收现金,不收扫码,只收身体零件。

      好家伙,别人上车刷卡扫码,这车上车投器官。

      轮到他了。

      沈意桉吞了口唾沫,最后颤颤巍巍地摸出了口袋里的那条脐带。

      他捏着那截又干又韧的脐带,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算器官吗?

      从解剖学角度讲,脐带连接胎儿和胎盘,属于人体组织,应该勉强也能算器官吧。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把脐带掐成两截,把其中一截投进了投币箱。

      投币箱里半天没有声响。

      沈意桉盯着投币箱,心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上窜下跳,撞得肋骨生疼。

      要是他不认就完蛋了,虽说出去后自己的手和脚还会回来,但是……

      没人喜欢断手断脚的吧!

      空气凝滞住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投币箱响起了久违的咀嚼声,随后是电子提示音。

      【检测成功,欢迎乘客乘车。】

      一张车票从出票口吐了出来。

      沈意桉长舒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冷汗,接过来一看,车票正面印着一行字:

      【下车站:乱葬岗】

      好家伙,别人掏心掏肺,我掏脐带,还是二手的,这也行啊。

      就是这目的地,怎么听着不太吉利。

      上了车,沈意桉没急着坐下,先把这个移动的铁皮棺材扫了一遍。

      车厢是老式的,地板上一层黑泥,踩上去黏脚,像踩在发酵过头的酱缸盖上。

      座椅的革面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海绵里嵌着黑色的颗粒,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干涸的血痂。

      车顶挂着一排拉环,随着车身晃荡,撞出“哐啷哐啷”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撞来撞去,宛若有人在敲他的颅骨。

      最扎眼的是窗户。

      两侧的车窗,全都被糊死了。

      有的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的糊着黑布,有的干脆贴着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严严实实。

      边角翘起来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蠕动。

      整辆车,只有两个地方没有糊纸。

      前面的挡风玻璃,和司机头顶上的内后视镜。

      沈意桉心里“叮”地一声,警铃大作。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镜子绝对有问题,说不定会像前面的落地镜一样,把人拉进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烧焦的鬼。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黑黢黢的,跟一截木炭似的。

      他的脸融化了,五官糊在一起,像被小孩捏坏的橡皮泥。

      一只眼球融成了液体,把胸口上那层焦黑的皮肤烫出一个小洞。

      他的嘴唇烧没了,牙齿暴露在外,嘴巴固定成一个合不拢的大笑。

      沈意桉看着那个笑容,脊梁骨一凉。

      兄弟,你这表情管理,是跟甲方学的吧?笑得我后背发麻。

      斜对面是个淹死的鬼,整个人泡发了,白白胖胖地胀在座位上,皮肤透明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座位底下积着一小滩水。

      再往后,是个被乱棍打死的鬼,全身上下没一处是直的,没有说他是gay的意思。

      他的胳膊腿都拧成了奇怪的角度,脑袋挂在肩膀上。

      最后排还摊着一个摔死的鬼,整个人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拍进了座椅里,五官平铺在脸上。

      车厢中段还杵着个上吊的。

      脖子拉得老长,紫红的舌头垂到胸口,随着车身的晃动,一荡,一荡。

      舌头上布满了白色的舌苔,他的眼球突出来,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玻璃球,玻璃球里映着沈意桉的脸。

      满车死状各异的乘客,安安静静,目前没有一个出声。

      可每一种死法,都带着自己的味道。

      烧焦的煳味,泡发的腥甜味,淤血的铁锈味,腐烂的甜腻味,全混在这两米宽的车厢里,随着空调风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

      沈意桉屏住呼吸都没用,那味道顺着毛孔往他身体里钻。

      我的妈呀,太恶心了。

      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而比味道更瘆人的,是眼睛。

      乘客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各位大哥大姐,我知道我长得帅,但你们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我跟你们讲,我可穷了,这个年头又穷又帅的小子不吃香的。

      坐下之前,沈意桉还偷瞄到了几个乘客手里的车票。

      烧焦鬼的车票,印着【下车站:火葬场】。

      淹死鬼的车票,印着【下车站:水库】。

      疑似被乱棍打死的鬼,票上印着【下车站:城南废弃工地】。

      沈意桉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测,每张票的目的地,都是那位乘客死去的地方。

      就这么上车又下车,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好家伙,这辆公交车是搞死地重游的旅行团吗,还是包来回的那种?

      那他手里这张【乱葬岗】呢?

      可不就是说,他是埋在那儿的。

      虽然现在他还没死。

      换句话说,这张票就是想要给他安排一个死地。

      沈意桉头皮发麻,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不发地走到车厢后部,挑了个靠过道的单人座,坐下了。

      坐下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他后背上扎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刚开出去没多远,车顶上就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动静,紧接着,雨点砸在了车皮上。

      “啪,啪啪,啪啪啪——”

      不对,这动静不对。

      雨点太沉了,砸在车顶上跟下雹子似的。沈意桉竖起耳朵,听见那雨声里还裹着别的声音,“嗡嗡”的,细细密密,像有无数只虫子混在雨里飞。

      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沈意桉看清了,外面开始下起了血雨,血红色的雨滴里面还掺杂着飞动的虫子。

      就在这时,车内的广播响了。

      电流声沙哑刺耳,像有人贴着话筒用砂纸打磨嗓子。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城南废弃工厂。车辆停稳后,请至少一名乘客下车。】

      老旧的公共汽车,“咣当”一声停稳,车门打开。

      血雨,瓢泼一样灌进视野。

      车门框住的画面里,血雨又稠又黏,砸在地上冒起细小的白烟。

      那个摔死的乘客站了起来,一荡一荡地走到车门口。

      下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

      他冲满车的乘客点点头,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

      血雨当头浇下。

      他身上的皮肉瞬间鼓起一个个水泡,水泡破裂,肉就顺着骨头往下淌,像被浇了滚水的蜡。

      紧接着,雨里那些“嗡嗡”的东西扑了上去。

      那是一群指甲盖大的飞虫,黑压压地糊满他全身,从眼眶、鼻孔、耳朵往里钻。

      他的眼眶被撑大了,眼球被虫子挤出来,掉在地上,立刻被后面的虫群淹没。

      虫子从他的鼻孔钻进去,啃食鼻腔里的软骨。耳朵也被撕裂,虫子钻进去,在耳道里产卵,卵在耳道里孵化,幼虫啃穿鼓膜。

      那具正在融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皮肉下面鼓起无数游动的小包,在啃食着他的皮肉。

      不到一分钟,地上只剩一摊冒着白烟的黑水,和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公交车门关闭,继续上路。

      沈意桉坐在座位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手指攥着座椅的边缘,指甲抠进海绵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意桉明白了,绝对不能下车,下车就是这个下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下车站:乱葬岗】。

      他不由得有些心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乱葬岗了,到时候怎么样才能熬过司机的检票呢。

      又到一站,车门打开。

      这次上来的乘客,干瘦得脱了形。

      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肚皮深深凹进去,几乎贴上脊梁骨,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起皮。

      是一个饿死鬼。

      他一上车,鼻子抽了两下,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唰”地钉在沈意桉身上,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小兄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热络得过分,“你知道人饿极了,是什么滋味吗?”

      我和你不熟啊,大哥!

      沈意桉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我跟你讲讲,”饿死鬼自顾自地说开了,“那年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我们先吃树皮和草根,最后吃了观音土,观音土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沈意桉这边挪,肩膀贴上了他的胳膊。

      那肩膀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硌人,像贴着一把用报纸裹着的刀。

      “可那东西不消化啊,吃下去,在肚子里结成块,坠着,坠着……肚子胀得跟鼓一样,人躺在地上,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胀死。”

      他说“胀死”的时候,肚子配合地鼓了一下,然后瘪回去。

      “你说可不可怜?你就一点都不同情我吗?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黏,眼睛越来越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意桉的小臂,喉结上下滚动。

      一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座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讲着讲着,他忽然凑近,鼻尖贴着沈意桉的袖子嗅了嗅,陶醉地眯起眼。

      “小兄弟,你身上有股味道,”他咂了咂嘴,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把裂口里的黄水舔进嘴里,“你好香啊。”

      沈意桉面无表情,心里在疯狂尖叫:你特么才好香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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