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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扇门 电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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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载!超载!超载!”
警报声在铁皮轿厢里横冲直撞,红灯一明一灭,把十张死人脸照得忽红忽黑。
沈意桉维持着社畜站姿,眼观鼻鼻观心,呼吸调到静音档。
他现在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几个字:我是摆件啊喂。
电梯,那个其实,你也可以不把我当人算的。
电梯里,抱孩子的女人垫了垫孩子。
蓝布衫的袖口抬起,一股味道在电梯里漫溢开来。
是福尔马林。
像走进了废弃多年的解剖室,福尔马林的液体从破裂的玻璃罐里淌出来,浸透了地板,又渗进了墙壁。
那味道黏在舌根上,泛着苦涩的金属味,吸进肺里时,沈意桉的气管本能地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灌防腐剂。
随着女鬼在电梯活动,那股味道更浓烈了。
不再是浮于表面,仿佛她整个人刚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来,每一寸皮肉都被药液泡得发白发胀。
“帮我抱一下孩子。”
女人开口了。
声音又干又涩,每个字都刮擦着他的耳膜。
沈意桉完全作无视状。
开什么玩笑,整个电梯里除了我都是鬼,你不找他们,找我帮你带孩子?
想啥呢,真是一天天的。
“帮我抱一下孩子。”
女人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襁褓里,忽然传出了婴儿诡异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沈意桉用眼角的余光往下扫。
襁褓的布角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正仰着脸看他。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皮肤皱成一团,沟壑里嵌着黑泥,眼皮耷拉着,偏偏嘴咧得极大,一直咧到耳根。嘴里没有乳牙,反而是两排又细又密的尖牙,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长着一张八十岁的脸,冲他猥琐地笑。
沈意桉的头皮“嗡”地一声炸开,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摸上外套的第二颗纽扣。
压口钱早就扔没了,全身上下还能使用的,就剩这几颗塑料扣子了。
别人撒钱买命,我撒纽扣,真是服了。
服归服,他的指尖一错,纽扣崩断,麻溜地弹了出去。
先是在电梯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后,滚进了电梯外的黑暗里。
襁褓里那张老人脸,“唰”地转向门口,两排尖牙磕碰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襁褓瘪了下去。
一团湿滑的东西从布里“流”了出来,落地摊成一摊,又撑起四肢。关节全是反着长的,肚皮贴地,十指张开,好似蜘蛛一样,蹿向电梯门口。
快爬出去,快爬出去,求你了。沈意桉在心里大吼。
“啪。”
忽然,一根暗红色的脐带,从女人袖口里滑出来,在半空绷成一条直线。
那东西被拽得凌空翻了个跟头,一路倒拖回女人脚边,尖牙在地板上刮出一串白印。
敢情拴着根绳子吗?
我靠!
婴儿趴在女人脚边,气鼓鼓的。
下一秒,它猛地仰起头。
“哇——!!!”
那声音从婴儿的嘴里渗出来,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
起初只是一声细弱的啼哭,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可很快,哭声就发生了变化。
宛若几百个婴儿同时张开嘴,在同一个频率上尖叫。
鬼婴的哭声里,混杂着多种声音,有的声音尖得刺耳,有的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窒息声。
还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电梯罩住。
那哭声钻进沈意桉的大脑,他紧锁眉头,更可怕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听使唤了。
沈意桉的五指,自己张开,一点点抬起来,朝着地上那团湿滑的活物伸过去。
想要抱它。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引诱他:抱一下,就抱一下吧,你看看这孩子哭的多可怜,你就抱一抱他吧——
我抱你个头啊!
沈意桉的瞳孔猛缩,他使劲用左手按住那只已经举起来的右手。
然而右手却完全不听使唤,依旧伸向鬼婴。
千钧一发之际,沈意桉一把攥住那根绷直的脐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脐带入手黏腻,像攥着一条活鱼,还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搏动。
女人猛地弓起背,浑身的骨头咯咯作响。婴儿尖啸着调头扑回来,一口细牙直取他的手腕——
“啵!”
脐带被他拔脱了。
一头从女人的袖子里退了出来,带着一小截说不清的东西。
婴儿的牙齿好悬停在了离他手腕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哭声戛然而止,他的右手“啪嗒”垂回身侧,不再受到婴儿哭声的控制,差点自己的右手就废了。
鬼婴愣住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脐。那截脐带蔫头耷脑地垂在它肚子上。
不仅是婴儿,女人也愣在原地。
沈意桉没有耽搁,趁机扯下第一粒纽扣,弹出门外。
“当啷啷——”
婴儿的黑眼睛又亮了起来。
它回头看了沈意桉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胳膊一撑,飞快地蹿出门外,扑向那枚纽扣。
它把纽扣抓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咯咯”地笑,笑声在空走廊里撞出回音。
终于把这小魔鬼送出去了。
沈意桉刚松下那半口气——
脚踝一凉。
那东西又爬回来了,两只反关节的胳膊抱着他的裤脚,老人脸仰起来,冲他伸出两只手,“啊啊”地叫着。
要抱抱嘛。
沈意桉:“……”
沈意桉简直无语至极。
大哥,这电梯里站着十位前辈,论阴间户口,论血脉浓度,哪个不比我跟你亲?你赖上我算怎么回事?
就因为我剪了你的脐带?那是接生!不是认亲!
还有真是贪心,你都有玩具玩了,还要人抱!
然而,他吐槽归吐槽,再想不出办法,又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东西不依不饶,顺着他裤腿往上爬,尖牙离他的小腿越来越近。
行行行,怕了你了。
这件外套,他穿了一路,沾满了活人的体温,兜头罩下去,劈头盖脸将那鬼婴裹了进去,团成一团。
婴儿一下子被温暖包裹住了。
它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嗅了一下。
细密的牙齿收了回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抱着那团热乎的布料,胳膊一撑一撑,慢悠悠地爬出电梯门。
“啵——”
它肚脐上那截脐带,枯萎了,脱落下来,一半掉在轿厢里。
沈意桉弯腰,把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脐带捡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又黏又热,带着心跳一样的搏动,他忍着恶心,小心地塞进了口袋,一会儿还有大用。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当前电梯人数:12人,依然超载,请无关人员出去。】。
真是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这个婴儿刚刚爬出去,那个一直像死机了一样的女鬼,身体猛地抽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羊癫疯。
糟糕了,她察觉出婴儿离开了。
女鬼缓缓地抬起头,垂着的长发向两边分开。
头发底下,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滚。
“孩子……”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难听:“我的孩子去哪里了……”
她伸出那只完整的手,摸向离她最近的一位乘客,枯瘦的手指抠住那人的头,寻找自己的孩子。
怎么也找不到,女人终于意识到,孩子已经出去了,于是抱着一团空布,摇摇晃晃朝电梯门口走去,然而刚走到门槛,又停住了。
沈意桉瞬间就懂了她的难处。
没有眼睛,出去也是白出去。
门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上哪儿找孩子去?
于是女人慢慢转过身,又回到了电梯中间,依次在电梯里乘客的脸上摸索。
她枯瘦的手,抠弄着,似乎想要扒一双眼睛下来装在自己的眼睛上。
然而,沈意桉从电梯的显示屏看到,电梯里的十只厉鬼,面部全都变成了马赛克,根本就没有眼睛。
还带这么玩的?
合着整个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有眼睛呗!
沈意桉低着头,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摸吧摸吧,摸完一圈你就知道了,全电梯上下,就我有眼睛。
独苗,稀缺资源。
果不其然,女人一阵摸索后,来到了沈意桉的身边。
眼看她的手指离自己的眼球只剩半寸,沈意桉猛地攥住口袋里的那节脐带,将那湿华的活物缠在了身前的那个厉鬼脖子上。
女鬼立刻闻到到了脐带的味道,她认定了眼前的鬼,就是自己的孩子。
于是双手调转方向,枯瘦的手抚上鬼的脸,指尖抠进没有五官的平滑皮肉,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像哄孩子般把鬼往怀里搂。
厉鬼不动,只是脖颈上的脐带越收越紧,渗出的黑血顺着鬼的肩往下淌。
很显然,这只厉鬼生气了。
暴怒之下,他反手扣住女鬼的腰,指甲刺穿皮肉,像撕纸一样把她的后背豁开。
女鬼并没有放手,依然试图抱紧眼前的“孩子”。
厉鬼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将她的头往电梯壁上撞——
一下,两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混着脑浆溅在金属壁上的闷响,她的脸瘪下去,只剩一个黑洞,手却还死死缠着鬼的腰。
厉鬼把她举起来,从中间撕开。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爆豆,内脏哗啦掉在电梯地板上,温热的血喷了主角一脸。她的上半身还在抽搐,嘴一张一合,像在喊孩子的名字。
厉鬼她残存的组织扔出了电梯。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当前电梯人数:11人,依然超载,请无关人员出去。】
沈意桉大口地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心力交瘁,真是送完你的送你的。
我这哪是坐电梯啊,我这分明是跑闪送,还是到付的那种。
怎么还有一个家伙?
不过他知道,多出来的那个,就是一开始混进来的那位。
十位乘客站得整整齐齐,个个一张马赛克脸,谁是原住民谁是混的,根本分不出来。
沈意桉盯着显示屏看了几秒,心一横。
死马当活马医吧。
认不出来,索性就不认了。
他挪到那位厉鬼面前,抬手去解它脖子上的脐带。
从一位刚手撕完同事的厉鬼脖子上解脐带,这事儿干得跟从鞭炮堆里捡烟头一样,玩的就是心跳。
好在厉鬼撕扯结束后,又恢复了社畜站姿,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脐带解下来,沈意桉又挪到队伍中间,借着不锈钢壁上模糊的反光,把离得最近的两颗脑袋拉到一处,脐带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手艺全凭感觉,最后那个结打得跟他的人生一样,乱七八糟。
赌的就是监控在数人头。
超载看的是人数,又不是重量。
两颗脑袋捆成一颗,你要是还按两个算,那我就死在这儿得了,真是没招了。
显示屏上的【11】开始闪烁。
闪动的频率越闪越快,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极不情愿地跳了一下:
【当前电梯人数:10人,请乘客站稳扶好电梯,即将运行。】
成了!
电梯门终于合拢,把门外的黑暗,连同那滩还在蠕动的血,一起关在了外面。
轿厢一震,重新开始上升。
沈意桉顺着不锈钢壁滑坐到地上,两条腿软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一样。
显示屏又不合时宜地亮了:【需要为您播放舒缓音乐吗?】
放吧,沈意桉摆摆手。
正好,给我那两颗牺牲的纽扣默哀三分钟。
好悬没把我累死,这扇门怎么这么难啊,真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