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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扇门 棺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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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疼痛,而是窒息。
他睁开眼,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好像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呼吸之间,吸进去的全是陈年木屑,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甜味。
他的脸上盖着一张纸,纸很薄,随着他的呼吸一贴一掀。
嘴里还含着个东西,圆圆的,硬邦邦地压着他的舌头。
他用舌尖抵了抵边缘,有一圈方孔。
是一枚铜钱。
沈意桉想抬起手,然而手肘刚动半寸,就撞到了侧壁。
然后他听见了朦朦胧胧的声音,随着他意识的清醒,越来越清晰。
唢呐声里混杂着哭声,像是送葬的队伍。
原来自己被关在了一口棺材里。
哭声越来越近。
他躺的这口棺材晃动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连着棺材,被抬离了地面,随着外面的脚步声往前去。
棺材两侧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撒纸钱。
棺材内壁上有东西。
沈意桉的手指贴着左侧的板壁,小心地摸过去,摸到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一道挨着一道,好像是之前被关在棺材里的人,抠出来的印子。
我靠,这口棺材关得,莫非全都是活人!
沈意桉的心里一惊,他的手又摸上了自己的衣服。
料子又滑又冷,宽袍大袖,袖口上绣着什么东西,铁定是寿衣了。
沈意桉感受着棺材的起伏,寒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包裹住小腿膝盖,直至心脏。
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每一根汗毛都在无声地尖叫。
风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纸灰味。
“铛……铛……铛……”
每敲一下,棺材外就有人低声念一句。
“魂归路远,莫回头。”
沈意桉的瞳孔猛地骤缩,这句话像冰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棺材头顶上方传来,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
“醒了?”
沈意桉浑身僵硬。
那声音又问:“孩子,你醒了吗?”
他没有回答。
那声音叹了口气,语气慈祥得让人发毛:“别怕,我们是来送你回家的。”
“你命苦啊,走得太早,家里人哭得眼睛都瞎了。你娘还在等你呢,她说了,只要你应一声,她就带你回去。”
棺材外配合着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一开始很远,像从山那头飘来,渐渐地近了,最后几乎贴在棺材板上。
“儿啊……”
“你答应娘一声……”
“娘知道你怕黑……”
“你只要叫娘一声,娘就把你抱出去……”
沈意桉一言不发,他注意到外面的人每说一个字,棺材板就轻轻震一下。
像是有人把嘴贴在棺材缝上,一边说一边往里面吹气。
棺材外的女人继续哭:“儿啊,你怎么不应娘?”
“你是不是怪娘没来接你?”
“娘错了,娘不该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你应娘一声,娘给你赔罪……”
哭声越来越真切。
沈意桉皱了皱眉,依旧不开口。
就在这时,棺材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个孩子的声音。
“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意桉背脊一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是萧聿珩的幼年音。
那孩子又说:“你是不是死了呀?”
“死了的人都不能说话,对不对?”
外面有人喝止:“小孩子别胡说!”
那孩子却笑了一声,笑声变得阴森尖锐:“可如果他没有死,为什么不回答我们?”
棺材板缝里,忽然伸进来一缕头发。
很细,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缕头发慢慢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又扫过他的眼睛。
头发继续往里探,像一条细蛇,试探着寻找他的嘴。
只要他张口,那缕头发就会钻进去。
沈意桉咬紧嘴唇,屏住呼吸。
头发停在他唇边,微微颤动,最终无功而返,退了出去。
外面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慈祥,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既然他不肯回答,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唢呐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往前走。
沈意桉试着动了动手脚,棺材很窄,他只能勉强屈起膝盖。
棺盖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伸手往上推,但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完全无法推动。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他们似乎把棺材抬进了义庄里,然后搁置在了一个房间。
外面有人贴着棺盖说:“里面的人,听见了就应一声。三声是生,两声是死。你应三声,我给你留条活路。”
沈意桉没有回答。
等待了许久,见里面始终没有人出声,外面的老东西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既然你迟迟不说话,那就别怪我了。
棺材四周同时响起了钉钉子的声音。
“咚咚咚咚——”
四根封棺钉,从四个角钉入。
棺内空间被挤压,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沈意桉的肩膀被两侧棺壁死死夹住,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钉子钉完,众人在灵堂一顿做法,随后散去,外面只剩一片死寂。
不能再被困在棺材里了,得想办法出去。
沈意桉摸了摸棺材顶部,尝试推了推,不过显然是推不动的。
然而,就在他快要放下手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僵硬的木板,而是带着一丝弹性,就像是活人的皮肤一般。
怔愣了片刻,沈意桉的手再次移动,通过指尖的触感,他可以肯定,自己摸到了一张人脸!
他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咚!”,快得几乎要炸裂开来,血液流向四肢的速度骤然变慢。
这个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将尖叫死死地压在喉咙里,随后向两侧的棺壁摸去。
好在这次只有木板,接缝处严丝合缝。
最后他摸向棺底,发现棺底不是一整块木板。
他的指尖摸到了一条缝。
很细,像头发丝一样,横贯整个棺底。
他顺着那条缝往两边摸,发现棺底由三块木板拼成,中间那块最窄,两侧略宽。三块板之间没有钉子,而是用铁箍固定。
老式棺材的棺底为了防潮,通常会在木板外侧套两到三道铁箍,像桶一样箍住。
铁箍从外面收紧,里面的木板就被压得死死的。
但如果棺材在搬运过程中受到剧烈颠簸,铁箍可能会松动,木板之间就会出现缝隙。
沈意桉思索着,在被抬走的这段路上,至少颠簸过四五次。
其中有一次颠簸特别剧烈,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甩起,后背狠狠地撞在棺材底下。
当时他隐约听到“嘎吱”的声音,现在一想,大概是那一击把棺底的铁箍撞松了。
他尝试用脚蹬了蹬,还是不行。
沈意桉没有着急,他继续思考。
铁箍从外面箍住三块板,要想从里面把中间那块板顶出去,需要的力气太大,他做不到。
但铁箍箍的是外侧,棺底的内侧,也就是他躺着的这一面,木板之间只是拼在一起,没有固定。
如果他能把中间那块板往侧面滑,而不是往外顶呢?
三块板拼在一起,中间那块被两侧夹住,理论上滑不动。
但如果两侧的铁箍松了,两侧木板和中间木板之间就会出现微小的空隙。
他不需要把整块板滑出去,他只需要滑出足够他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那应该怎么操作呢?
他的手脚活动范围有限,肩膀和膝盖能发力的空间也不大。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卡进木板接缝里的东西。
沈意桉张开嘴巴,取出了那枚“压口钱”。
铜钱是方孔圆钱,边缘有磨损,但硬度足够。
他把铜钱卡在中间那块板和左侧板的接缝处。铜钱很薄,勉强能塞进去。
然后他用膝盖顶住铜钱,用肩膀抵住中间那块板,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左侧推。
木板果然动了!
虽然移动的距离不大,但是显然是有成效的。
沈意桉没有停。
他把铜钱拔出来,往更深处的地方卡,再次推动。
他重复这个动作,每推一次,缝隙就大一点,推到第九次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铁箍的一个铆钉松脱了。
缝隙一下子扩大到五厘米左右,沈意桉把手指伸进去,抠住中间那块板的边缘,用尽全力往外拉。
木板又滑出去一截,还是不够。
他继续拉动,就在他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木板卡住了。
沈意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中间那块板的两端被棺壁挡住了。
它只能滑到棺壁的位置,再往外就出不去了。
沈意桉把耳朵贴在刚刚扩大的缝隙上,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声响。
棺在外的守灵人早就走了,外面一片死寂。
沈意桉不再犹豫。
他把身体侧过来,先把头从缝隙里探出去。
外面很阴森,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带着泥土和纸钱燃烧后的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挤出去,然后是胸口,腰部……
忽然,他的脚被卡住了。
不对,不像是卡住,而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沈意桉浑身一僵,他试着伸手去摸索,摸到了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顿时,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来,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像有条细蛇正贴着皮肤慢慢爬行。
他不会忘记,他的棺材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是不想让自己离开吗?
沈意桉来不及多想,他用尽全力掰开那只僵硬的手,随后整个人从缝隙里掉了出去,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身后的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响动,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还会回来的。”
沈意桉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理会棺材里的声音,而是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大的灵堂,四下里立着粗柱,柱子上缠着白布。
灵堂里停着棺材。
原本有七口棺材,加上他刚爬出来的这一口,一共是八口。
白帐垂地,供桌上点着两支白蜡,蜡泪堆成了小山,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积得老长,将断不断。
供桌正上方,挂着一幅遗照。
黑白的,装在框里。
遗照上的人穿着寿衣,眉眼清秀,鼻梁高挺,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堂屋里的八口棺材。
遗照上的人,正是沈意桉自己!
沈意桉站在自己的棺材边上,和自己的遗照隔着半个堂屋,互相对视。
供桌底下压着一摞纸钱,和他棺材里飘进来的一样,每一张的中间,方孔四周,都印着一张小小的、模糊的脸。
灵堂两边立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童男童女,扎得真人一样高,惨白的纸脸上涂着两团圆圆的腮红,穿着浆得笔挺的红衣裳,垂着手,站在供桌两旁。
纸扎的人,眼睛本该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等主家择了日子烧了才算数,可这两个纸人的眼眶里,被人点了睛,两粒黑豆似的瞳仁,点在白纸上,正对着灵堂中央。
沈意桉从自己那口棺材边走开的时候,余光里,那两粒黑豆转了一下。
沈意桉刻意地不再去看他们。
他试着往外走,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闩从里面闩着,门闩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里塞着一截蜡。
西墙有一排高窗,窗纸是惨白的,糊得严严实实,窗棂上缠着麻绳。
每口棺材的地上都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矮,火苗黄豆大小,绿荧荧的,一共七盏。
他自己的那口棺材前面,却没有点灯。
灵堂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老头。
沈意桉走近,发现他不是活人。
老头穿着藏青色的短打,怀里抱着一面更锣,坐在一张条凳上,头一点一点的,似在打瞌睡,脸蜡黄干瘪,瞳仁里一点光都没有。
这个守夜的更夫,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更夫的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
沈意桉侧过身,借着灯光看清了摊开的纸页。
是本流水账,毛笔字:
“初七,收无名男尸一具,城东乱葬岗抬回。”
“初九,收童尸一具,溺毙。”
一页一页,全是收尸的账目,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还新:
“今夜,收沈意桉尸体一具。”
“沈意桉”三个字写得极大,墨洇透了纸背。
而在这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上面的账完全不同,歪歪扭扭,似用左手写的:
“灯灭之前,沈意桉必回棺材。”
沈意桉的目光从那行小字上抬起来,落回那七盏绿荧荧的油灯上。
灯芯已经烧得很矮了,灯油见了底,火苗一粒一粒,在没有风的堂屋里,轻轻地晃。
莫非这七盏灯一灭,自己就会再次被拉进棺材里?
就在这时候,灵堂里响起了微弱的喊魂声。
“沈意桉……”
“快回来了……”
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苍老悠长,一声一顿。
“沈意桉,回来吧,莫要野在外头,快回家吧……”
这里的“家”,只要不是傻子,显然知道,就是指那口棺材了。
“沈意桉,三魂七魄,回家了……”
沈意桉站在原地,咬死了牙关。
喊魂声终于停了,灵堂里重归寂静,只有灯芯在哔剥。
七口有主的棺材里,有一口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接着是第二口,指甲在板壁上慢慢地挠,一下又一下。
第三口棺材的盖板缝里,渗出一线暗色的液体,顺着棺材腿流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洼。
那七盏油灯,火苗一齐矮了下去。
第一盏灯灭了,一缕细烟缓缓升起。
紧接着,离他最近的那口棺材里,传出一声长长的、木头错动的呻吟。
盖板的缝,从里面,被顶开了一线。
沈意桉转身就跑。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大门都被锁得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窗户也十分坚固,在他的猛踹下,发出阵阵声响,然而就是不碎裂。
片刻之间,七口棺材的盖板,一齐掀开。
里面的“人”,一个个坐了起来。
沈意桉缩回手,贴着墙壁往另一个方向退。
黑暗从灵堂四角漫上来,灯一盏盏熄灭,最后一盏油灯和灵堂的两支白蜡,是这屋子里仅剩的光。
骨头错位的咯啦声,寿衣料子摩擦的窸窣声,从七口棺材的方向响起来。
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沈意桉扶着墙壁小心移动,忽然一只手感到一丝冰凉,好像有人将冰块塞到了他的掌心。
指尖颤抖,沈意桉五指收拢,他确定,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给抓住了。
是一个溺毙的尸童。
收尸账上写的“溺毙”的童尸,小小的一具,白得发胀,头发一缕一缕贴着头皮往下滴水,落地的地方积起一摊水。
它仰着头,用没有眼睛的脸,准确地对着他。
后面还有穿短打的,穿长衫的,从乱葬岗抬回来的那具连寿衣都没有,裹着半张席子,席子底下空空荡荡,也不知道剩下些什么。
它们下了地,并不急着追他,而是站成一个松散的弧度,把沈意桉圈住,一点点地让空间缩小。
它们在等待最后一盏灯的熄灭。
沈意桉甩开“溺童”的手,后退着,后背忽然撞上一个人。
是那个老更夫!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抱着锣,蜡黄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眼皮还是半耷着,瞳仁里没有光。
沈意桉头皮猛地炸开,往旁边一闪,老更夫没有了支撑点,“哐当”一下,摔倒在地。
他绕过供桌往东边退,供桌旁的纸人原本面朝灵堂,他跑过去的时候,那颗纸扎的头颅无声地转了过来,纸糊的脖子拧出一个活人拧不出的角度,死死地盯住他。
女童纸人垂着的手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朝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招了招。
七具尸体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
沈意桉退着退着,脚后跟磕上了什么东西,是他自己那口棺材的棺材腿。
他低头看去。
他刚爬出来的那口棺材,盖板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我靠,棺盖不是被钉死了吗?刚刚明明怎么都推不开,现下自己倒打开了。
棺材的四条腿底下,正在往外渗血,顺着棺材腿的木纹爬下来,从棺材底下漫出来,暗红黏稠,漫到他的脚边。
鲜血里漂浮着碎纸钱,每一张纸钱上的小脸都仰着,一齐看向他。
棺材里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紧接着,是许多只密密麻麻的手,向他抓来。
沈意桉转身要走,脚腕上一紧,他抬腿去挣,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扣住他的小腿和膝盖。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沈意桉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棺材里的那股力量越来越大,他能看见棺材里的东西。
刚刚自己还以为只有一个“人”,其实并不是,是一摞“人”,层层叠叠挤在棺材里,几十双眼睛从黑暗里齐刷刷看着他。
这口棺材装过的人,一个都没有离开过。
千钧一发之际,沈意桉的目光,穿过棺材,落在了灵堂的遗像上。
他松开抠着棺材沿的右手,反手抓住了垂在手边的白帐。
沈意桉整个人借着死人拽住自己的拖力,猛地朝供桌的方向一送,手里的白帐狠狠往下一拽。
哗啦一声,整张供桌被他拽得翻倒过来。香炉、白蜡、供果、牌位,“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那幅遗照也被震落,相框砸在地面上,玻璃裂出蛛网纹,正好摔在他手边。
沈意桉一把抓起遗照,抡圆了,反手扔进了自己的棺材里。
自己棺材面前的那盏灯,亮了。
棺材里响起几十个人同时吞咽的,湿漉漉咀嚼声。
箍在他身上的手,一只一只松开了。
成功了!
原本大开的棺材盖板,又自己合上了。
满地的血,开始往回收。
漫过大半个灵堂的血泊,一寸一寸退回棺材底下,退得干干净净,连他裤腿上沾的都渗回了地里,只有满地的碎纸钱留着,每一张的小脸都不再看他了,安安静静。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
堂屋角落里,响起毛笔刷刷的声音。
老更夫坐在条凳上,在那本流水账上记着。
“沈意桉已安置妥当。”
七具围拢过来的尸体如同三岁的孩童,一下子没了指令,傻傻地呆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转身,爬回了各自的棺材,盖板一块接一块地合拢。
原本熄灭的六盏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沈意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虽然血液已经褪尽,但是他身上的血痕还在。
他注意到,灵堂的角落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用一块红布罩着,约莫有一人多高。
白幡白帐的灵堂里,这一块红扎眼得很。
他走过去,掀开红布。
是一面铜镜。
缠枝纹的镜缘,镜背上铸着一圈他不认识的梵文,和他在感业寺里见过的那面铜镜,几乎一模一样。
沈意桉盯着那面镜子。
铜镜磨得不算亮,朦朦胧胧,映出他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试着往左移动了半步。
然而,镜子里的他没有动。
他又往右移了半步。
镜子里的“沈意桉”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正正地对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和他进门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它笑着,抬起手,在镜子内侧呵了一口气。镜面里层腾起一片白雾,它伸出一根手指,在雾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写的是反的,从他这边看,正好是正的。
“你终于来了。”
沈意桉冷漠地看着它。
它把雾抹掉,又写道:“我才是真的,你是门捏造出来的,你回头看看,你身后跟着的是什么。”
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呀,我不要面子的吗,沈意桉没有回头。
我怕鬼也就算了,我还怕你?
真是笑话!
镜中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它换了一副神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神诚恳起来,又写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门的位置,只要你问我,我就回答你。”
呵呵。
我信你个鬼。
沈意桉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也笑了。
刚刚被关在恶心的棺材里,又被一大群鬼围追堵截,惊吓恐吓,他本来就满肚子怨气,正好没处发泄。
沈意桉弯下腰,从满地狼藉里捡起一张纸钱,又捡起一根滚落的白蜡。
他把纸钱凑到油灯上,纸钱着了,火苗舔起来,他用纸钱引着了白蜡。
镜子里的人脸色变了。
它不再笑了,两只手拍上镜面,镜子内侧响起闷闷的拍击声。
“砰,砰,砰,……”
镜面被它拍得一圈一圈地凸出来,那张他的脸贴在凸起的铜面上,五官被铜色拉长,扭曲,嘴一张一合,似乎在镜子里喊着什么。
它顶着他的脸,在喊他的名字。
沈意桉一手举着白蜡,一手抓住铜镜的镜缘,把它从墙角拖出来。
镜子很沉,镜背冰凉。
镜子里的人疯了一样拍打镜面,铜面凸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只手几乎要从镜子里穿出来了,指尖把镜面顶出五个薄薄的铜泡。
他把镜子拖到堂屋正中,把翻倒的火盆扶正,盆里还有半盆纸灰。
他把铜镜面朝下,扣进火盆,然后抓起散落的一摞纸钱,一张一张,全部续了进去。
火苗蹿起来,舔着镜背。
镜子里面,开始传出惨叫声。
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飞起来,满屋子都是灰蝶。
沈意桉蹲在火盆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火里惨叫,无动于衷。
一直看到镜面烧得炸开,铜片一块一块翻卷起来,惨叫声终于停止了。
铜镜烧穿的那一瞬间,整座义庄晃动了一下。
房梁上的白幡,柱子上的白布,灵堂的帐子,同一瞬间褪了色,变得又黄又脆,像被火烤过的纸。
就在这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的一声,他自己的那口棺材炸开了。
盖板四分五裂,碎木屑溅了半个堂屋,棺材的四壁向外翻倒,砸在地上,腾起一人多高的烟尘。
棺材里的几十只手,层层叠叠的人,全都随着这一声炸响没了影。
烟尘散开,棺材原来的位置上,立着一扇门。
血红色的铁门,通体暗红,像被血浸透了又晾干,门把手上,有两圈金色的圆圈,泛着柔和的暖光。
他的第二扇门,终于出现了。
灵堂在他身后簌簌地塌陷,白幡化成灰,棺材蜷成焦片,那两个纸人腮上的红,一点点褪尽,脸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沈意桉走到那扇血红的铁门前,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用力一拉,门轴发出沉重而迟缓的摩擦声,黑暗涌出来,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