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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风初至,隔墙闻书 暮春尽,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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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尽,初夏临。
姑苏一夜熏风,吹褪了满城残红。连日暖风融融,彻底扫去春日微凉,天地间的绿意骤然浓烈铺开。垂杨凝翠,青竹叠影,清溪涨绿,整座城池褪去暮春的温柔缱绻,添了几分初夏的清和明朗。
日光日渐绵长,晨起天光破晓更早,日暮晚霞落幕更迟。城郊清溪一带更是草木葳蕤,绿荫浓密,蝉声初起,细碎清幽,藏在层层翠叶之间,声声轻颤,衬得山林庭院愈发静谧幽深。
帆不凡的清溪小院,被层层绿意包裹。院前青竹愈发繁茂,枝叶舒展,遮出满院清荫;阶前草木疯长,细碎青叶铺满地,生机勃勃;院后小池浮萍渐满,池水清透,风过无痕,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碧玉。
入夏之后,他便改了作息。
春日爱午后林间漫步,夏日便喜闭门静坐。白日日头渐盛,燥热初生,他便晨起趁天光清润读书练字,待日上三竿、日光炽烈,便掩窗闭户,于屋内静坐、翻书、抚琴,避去外界暑气,守一室安然清凉。
他本就喜静,夏日幽寂,更是合他心性。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林间萦绕着薄薄的晨雾,清润微凉,全无白日燥热。
帆不凡早早起身,推开木窗。
一缕清润的晨风穿窗而入,携着竹叶与青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涤尽一夜沉敛的静谧。窗外晓雾朦胧,翠竹含烟,远山如黛,近水含波,景致清绝雅致。
他一身素白薄衫,长发松束,立于窗前静立片刻,吸纳晨间清宁之气,心境澄澈空明,无半分杂念喧嚣。
简单洗漱过后,他搬出案几,置于院中竹荫之下。
晨间竹下最是清凉,无日晒之扰,有清风相伴,最宜读书阅典。
他取来一卷古卷,是前朝文人的山水杂记,字句清雅,意境悠远,最适合晨间静心品读。石桌上置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淡雅,袅袅热气浅浅升腾,温柔萦绕。
晨光穿透薄雾,穿过层层竹枝,洒落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书卷之上,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之间,温柔浅浅,静谧安然。
帆不凡垂眸翻书,指尖轻拂纸页,动作轻缓温柔。唇间偶尔低声轻诵书中字句,音色清润低沉,语速平缓悠长,朗朗书声,干净通透,伴着风声竹叶,在寂静的小院中缓缓流淌。
他读书素来不喜高声喧哗,只低吟浅诵,字字清晰,声声沉稳,自带书香儒雅之气,不躁不张扬,安然悦耳。
小院地处城郊僻静,左右并无邻里,往日晨起唯有风声、水声、鸟鸣相伴,从无外人声响打扰。
可今日,薄雾浅浅,风势轻柔,隔溪对面的林荫小径上,却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轻盈、规整、缓缓渐近,带着闺阁女子独有的温婉轻柔,不疾不徐,轻轻踏碎晨间的静谧。
帆不凡读书的指尖微顿一瞬,眸底无波无澜,未曾抬眸探寻。
他早已习惯这般偶遇。
入夏数日,晨起日暮,他时常能隐约听闻隔溪小径的脚步声,想来是沈氏主仆日日晨起出城漫步,趁晨间清凉,赏山间晨景,避开白日暑热。
数次听闻,从不相见,隔墙隔溪,遥遥相闻,已是常态。
他依旧垂眸读书,低声诵吟,神色淡然,心绪未扰,全然不受外物影响。
隔溪林荫小径之上,正是晨起踏青的沈清沅与春桃。
入夏之后,白日燥热难耐,城中闷热窒闷。沈清沅素喜清净,便日日晨起趁着晓雾微凉,来城郊清溪沿岸漫步散心。晨间人迹罕至,薄雾朦胧,山水清幽,最是养心静气。
今日她起身更早,天未大亮便带着丫鬟出门,一路缓步慢行,赏尽姑苏晨间最温柔的山水景致。
晓风拂面,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意,吹散眉间慵懒。沈清沅身着一袭素色淡绿襦裙,裙摆清雅,适配初夏绿意,长发简单挽起,素净雅致。步履轻柔款款,眉眼安然恬淡,目光温柔扫过周遭朦胧晨景,心境安宁平和。
“小姐,入夏之后,这里真是比城里凉快太多了!” 春桃跟在身侧,脚步轻快,小声欢喜道,“城里街巷狭窄,日光一晒便燥热难耐,这城郊竹林溪水边,一早一晚都清清凉凉的,舒服极了。”
沈清沅浅浅点头,柔声应道:“山水有清音,闹市多喧嚣。自古静心之地,皆在山野清幽之间。夏日寻凉,寻的从不是风凉,是心静。”
她性子恬淡,最懂养心静气。俗世燥热,多由心起,心若安然,纵使盛夏骄阳,亦可得一隅清凉。
两人缓步前行,行至清溪对岸,恰好与帆不凡的小院隔溪相望。
溪水清浅澄澈,两岸竹林遥遥相对,间距不远不近,隔水相望,景致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清润低沉的读书声,顺着轻柔晨风,遥遥渡水而来。
字句清雅,语调平缓,温润悦耳,不高不低,朗朗书卷气,瞬间填满晨间幽静的空气。
“山不以高为名,水不以深为灵,心以静为安,物以清为雅……”
低吟浅诵,声声沉稳,字字通透,带着读书人数年沉淀的安然气度,温柔撞入耳中。
沈清沅步履悄然微顿。
是帆不凡的声音。
数次相逢,数次听闻他轻言闲谈,却从未听过他读书诵文。
这般晨间隔溪闻书,倒是第一回。
晨风轻柔,书声渡水,清润绵长,字字含雅,句句藏静。隔着一溪清水、两岸青竹,朦胧薄雾之中,看不见人,只闻其声,更显清雅悠远,意境绝佳。
沈清沅并未驻足久听,亦未探头张望,依旧缓步前行,只是脚步放得更轻,身姿愈发安然,不愿脚步声惊扰对岸读书的清净。
她素来知晓读书人最忌喧闹打扰,晨起静心读书,最是难得,万万不可扰人雅兴。
于是主仆二人放轻步履,悄然缓行,默然走过溪岸。
风吹竹林簌簌,掩去细碎脚步声,唯有那一腔清润书声,萦绕晨风,漫在溪谷之间,悠远绵长。
春桃也懂事地闭了嘴,不再言语,安安静静跟着自家小姐缓步前行,眼底却悄悄带着几分赞叹。
这位帆公子,当真从头到脚皆是清雅风骨。寻常男子读书,或高声张扬,或急促浮躁,唯有他,低吟浅诵,沉稳安然,声声静心,光是听闻声音,便觉心神安宁。
沈清沅心底亦是浅浅赞许。
能于日日清晨独居山野、静心读书,不贪眠、不慵懒、不逐热闹,日复一日,持之以恒,这份心性毅力,便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年少最易浮躁怠惰,他却能于最好的年华,甘于寂寞,守得清宁,沉心治学,实属难得。
她缓步前行,目光依旧温柔落于前路晨景,心绪安然,无半分旖旎杂念。
听闻书声,只是偶遇清雅,心生欣赏,仅此而已。
无关风月,无关情愫,只是君子闻雅音、心生敬意的坦荡分寸。
对岸竹荫下,帆不凡依旧垂眸读书。
他听力敏锐,早已察觉对岸脚步驻足、又悄然远去。
女子步履轻缓,知礼守静,懂得避扰、懂得尊重,不窥探、不喧哗、不久留,坦荡安然,分寸恰到好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依旧静心沉读,字句入眼,心神归书。
一溪相隔,两人一静读、一缓行,互不相见,互不打扰,遥遥相融于初夏晨间的清幽光景里。
晓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清亮,林间薄雾消散,远山近水彻底明朗开来。
沈清沅主仆沿着溪岸缓步走了半程,看尽晨间山水,感受过清风微凉,便顺着原路折返,准备回城。
归去之时,依旧隔着溪水,遥遥能闻对岸淡淡的书声,清润不改,悠悠依旧。
直至走出竹林溪谷,风声渐远,书声渐淡,彻底消散在晨风之中。
回城路上,春桃才敢轻声开口:“小姐,帆公子日日晨起读书,也太勤勉了些,三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吗?”
“应当是。” 沈清沅轻声道,“能甘于清寂、守得本心之人,皆有恒性。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日日精进,从无捷径。”
她轻声感慨,却无半分痴迷贪恋,只是客观赞叹他人品性毅力。
人与人之间,最坦荡的交集,便是这般,你守你的书香清宁,我享我的山水安然,遥遥相望,彼此敬重,各自修行。
回到沈府别院,晨光已然大亮。
沈清沅洗漱更衣,端坐书案前,提笔练字,静心自修。
窗外夏风穿庭,蔷薇轻摇,屋内笔墨清雅,心境安然。
方才隔溪听闻的清雅书声,并未在她心底掀起半分涟漪,只是悄悄在心底留下一句 —— 君子守静,持之以恒。
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清溪小院。
日头渐高,晨凉褪去,日光渐渐燥热。
帆不凡合上古卷,停下晨读。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抬眸望向清清溪水对岸。
林荫小径空空荡荡,无人踪迹,唯有清风穿林,绿意摇曳,一片安然静谧。
晨间那短暂的隔溪相逢、无声擦肩,清淡如风,无痕无迹。
他收回目光,起身收拾书卷笔墨,缓步走回屋内,掩窗避热,静坐纳凉。
初夏的缘分,依旧淡如流水,静如清风。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没有交集。
只是一山一水,一朝一暮,你在彼处慢行,我在此处读书,岁岁安然,日日清宁。
情愫依旧未生,心动依旧全无。
唯有两颗同样沉静、同样知礼、同样安然的心,在日复一日的遥遥相望、默默敬重里,慢慢熟悉,慢慢贴近。
慢得无声,慢得绵长,慢得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