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不凡》夜半小狸猫

7、小雨消暑，檐下擦肩 入夏的天气

　　入夏的天气，最是多变。

　　晨间尚且天朗气清、风凉日柔，一过午时，天边云色便悄然堆叠。原本澄澈湛蓝的天际，慢慢浮起层层薄云，渐渐遮蔽烈日，天光随之暗了几分，空气中积攒起淡淡的闷热，无风无凉，闷闷沉沉。

　　姑苏夏日多阵雨，来去匆匆，不似春日烟雨连绵缠绵，来得急，去得快，一阵骤雨，便足以消尽连日暑气，洗遍满城绿意。

　　午后未时末，天际隐隐响起轻雷，闷闷沉沉，传过山林市井。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便随风洒落，簌簌敲打着枝叶屋檐。初时雨势轻柔，转瞬便淅淅沥沥，成了一场清爽的夏日阵雨。

　　雨点落在竹叶之上，噼啪轻响，落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水花，落在溪面，漾开层层浅浅涟漪。闷热的空气瞬间被雨水涤荡，一股清透微凉的水汽漫溢开来，沁人心脾。

　　山林洗绿，花木润新，整座姑苏城，瞬间褪去夏日燥热，清凉一片。

　　清溪小院内，雨打青竹，声声清脆，宛如天然乐曲。

　　帆不凡静坐屋内窗边，凭窗听雨。

　　窗扇半开，带着雨润草木的清风扑面而来，驱散一室静坐的沉闷。他手中执一卷诗书，垂眸静静品读，神色安然沉静，任由窗外雨声潺潺，心境岿然不动。

　　三年江南隐居，他最喜姑苏的夏雨。

　　热烈、干净、利落，洗尽尘嚣燥热，留得天地清宁，不拖泥带水，自带一番畅快通透，一如君子心性，澄澈坦荡，不染尘浊。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翻书轻响、窗外雨鸣，两相交织，静谧安然，岁月悠长。

　　这场夏日阵雨，下了近半个时辰。

　　申时初，雨势渐收，雨点由密变疏，由急变缓，最后只剩零星细雨，随风轻落，而后彻底停歇。

　　雨停风歇，云散天开。

　　天光重新透亮，雨后的天际澄澈干净，一碧如洗，流云轻缓，温柔舒展。远山青翠欲滴，近水澄澈明净，草木枝叶挂着晶莹雨珠，风一吹，簌簌滚落，清新满目。

　　雨后山林，空气净透，凉意悠悠，最是宜人。

　　久坐屋内，难免沉郁。帆不凡合卷起身，打算出门沿溪慢行，趁雨后清凉，散心透气。

　　他换上一身干净素衫，推门走出屋舍。

　　院内青石地面湿漉漉一片，竹枝垂落雨珠，风过簌簌滴雨，绿意清新，满目生机。竹篱外的林间小径更是干净无尘，雨水冲刷过后，格外清爽幽静。

　　他落锁关好院门，步履从容，沿着熟悉的溪岸小径缓步慢行。

　　雨后初凉，微风习习，溪水叮咚，鸟鸣清脆，一路景致清润动人，涤尽人心浮躁。

　　他步履不急不缓，目光淡淡扫过雨后山水，心境平和空明，悠然自得。

　　行至溪岸中段，一处临水的青石凉亭静静立在林荫深处。

　　此亭无名，是城郊路人自发搭建的避雨之所，四面通透，临溪而立，掩映在翠竹绿树之间，平日里少有人至，清净安然。

　　雨刚停歇，亭中恰好避雨未去的两道身影，静静立在亭下。

　　是沈清沅与春桃。

　　想来是主仆二人午后入山漫步，恰逢阵雨来袭，来不及返程，便在此亭中暂避风雨。

　　雨后天光清亮，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亭中。

　　沈清沅立于亭中栏杆旁，侧身对着来路，目光温柔望向雨后溪景。一身浅绿襦裙纤尘不染，裙摆洁净，未曾沾染半点雨水泥泞。长发整齐，眉目温婉，周身清润干净，宛如雨后幽兰，清雅绝尘。

　　她微微抬眸，看着亭外青翠山林、潺潺流水，唇角含着一抹浅浅安然的笑意，眼底盛着雨后山河的温柔清光，恬淡从容，岁月静好。

　　春桃站在一旁，正伸手接着枝叶滴落的零星雨珠，孩童心性，活泼灵动，冲淡了静谧的氛围，却不显喧闹。

　　两人皆是安然静立，静待路面干透，打算雨停稍后返程。

　　帆不凡步履微顿。

　　又是一场不期而遇。

　　无约、无意、无心，纯粹是雨后行路的寻常擦肩。

　　他依旧恪守分寸，进退有度。眼见亭中有人，便不欲上前惊扰，打算悄然止步，原路折返，换一条小径绕行。

　　萍水相逢，避嫌相让，不扰他人清净，是他素来的立身准则。

　　可他脚步刚顿，亭中的沈清沅便已然听闻小径脚步声。

　　她闻声回眸，目光轻柔坦荡，遥遥望来。

　　四目隔空相对，隔着数步林荫青石路。

　　雨后风软，绿意盈盈，天光清透，万物干净。

　　沈清沅望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淡然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安然。数次相逢，早已熟稔这张清隽温润的眉眼，熟稔这份沉静自持的气度。

　　她无羞涩、无局促、无躲闪，落落大方，坦荡有礼。

　　目光相接一瞬，她微微颔首，以示礼貌，温婉有度，分寸绝佳。

　　对面的帆不凡，亦是微微颔首回应，谦和温润，君子有礼。

　　遥遥一礼，无声致意，清淡坦荡。

　　随后，沈清沅便主动侧身退步，让出亭前整条路径，身姿端正温柔，遥遥轻声道：“雨后路滑，公子慢行。”

　　声音轻柔婉转，带着雨后独有的清透温润，入耳安宁。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得体、温柔、坦荡、妥帖。

　　无刻意攀谈的亲近，无陌路疏离的冷淡，恰到好处，分寸相宜。

　　帆不凡望着亭中温婉安然的女子，眼底清光浅浅，微微颔首，清润出声：“多谢姑娘。姑娘在此避雨，安然无妨。”

　　语气温和谦和，坦荡坦荡，无半分逾矩。

　　前路通畅，他无需绕行，便依旧步履从容，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从亭外路过。

　　路径贴着凉亭外侧穿过，距离极近，咫尺之隔。

　　这是两人相逢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咫尺之间，清风互拂，雨润草木的清香交织萦绕，漫在两人之间，干净温柔。

　　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身姿端雅，坦然路过亭前，无窥探、无停留、无多余言语。

　　沈清沅静立亭中，亦是目光坦然，静静目送他缓步走过，身姿挺拔清隽，步履从容安然，一身素衫被雨后清光衬得愈发温润出尘。

　　短短数息，身影便稳步走过凉亭，渐渐行远，融入前方翠绿的林荫深处，背影清挺，渐行渐淡。

　　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春桃才小声开口，带着几分欣喜：“小姐，又遇见帆公子啦！今日下雨，真是巧得很。”

　　沈清沅浅浅含笑，轻声道：“山水行路，相逢皆是随缘。雨后偶遇，寻常小事罢了。”

　　她依旧心境安然，不起波澜。

　　人世相逢，因缘凑巧，多一次擦肩，不过是多一分陌路熟稔，仅此而已。

　　“这位公子真是有礼数。” 春桃由衷赞叹，“每次遇见都温温和和的，从不张扬，也从不逾矩，待人分寸刚刚好，比城里那些故作风雅的公子好太多了！”

　　“是君子风骨。” 沈清沅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雨后溪山，轻声道，“守礼、自持、谦和、坦荡，最是难得。”

　　短短数次相逢，寥寥数语交集，次次坦荡，回回得体。

　　他从无主动攀谈的刻意，从无陌路窥探的轻薄，从无仗才自傲的矜贵。无论相逢远近，皆是谦和守礼，进退有度，这般品性心性，着实让人敬重。

　　亭外微风轻拂，枝叶滴雨，溪水潺潺。

　　雨后的山林，清宁依旧。

　　主仆二人依旧静立亭中，安然赏景，静待路面干爽，全然不受方才擦肩相逢的影响，心境如初，恬淡安然。

　　另一边，帆不凡缓步前行，步履从容，心神沉静。

　　咫尺擦肩，清风相对，女子温柔有礼，坦荡自持，不矜不娇，不惊不扰，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心底依旧无情爱涟漪，唯有浅浅的认可与敬重。

　　俗世女子，多爱趋炎附势、慕色贪华，偶遇风华出众之人，难免心生动摇、举止失度。唯独沈清沅，次次相逢，次次坦荡，守礼有度，心性澄净，不攀不附，不贪不扰，安然自持，干干净净。

　　这般通透心性，实属难得。

　　他缓步前行，任由雨后清风拂面，涤尽尘思，心境依旧空明澄澈。

　　一场雨后擦肩，依旧清淡如水。

　　没有心跳悸动，没有眉眼流连，没有暧昧缠绵。

　　只是君子遇淑女，彼此敬重，彼此守礼，陌路相逢，安然擦肩。

　　可无人知晓，就是这样一次次毫无波澜、坦荡克制的寻常相遇，正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一点点填满两人陌路无交集的岁月缝隙。

　　从前只是遥遥听闻、远远相望，而今已是咫尺擦肩、闻声相近。

　　缘分的轨迹，正在以最慢、最柔、最稳的姿态，悄然靠拢。

　　慢到让人察觉不到分毫心动，淡到让人以为永远只是陌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