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时分》盐泡饭

2、电影没看完 “刚才哪个

　　“刚才哪个问题？”
　　周叙仍站在下一阶，抬眼等她接下来的话。
　　陶令宜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餐厅里有人推门出来，她轻轻往旁边让开，结果刚才那点开口的勇气也跟着散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眼屏幕，“你车停哪儿？”
　　周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前面。”
　　她取消订单，跟着他走下台阶。停车场入口积了一汪水，周叙回手扶了她一下，等她跨过去便松开。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车门关上，外面的雨声才被隔远。
　　车里留着很淡的木质香。陶令宜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膝上，听见他问：“回你家？”
　　她轻轻回：“嗯。”
　　又说：“要不先去你那儿吧，我的读卡器好像落你桌上了，明天还要用。”
　　周叙用余光瞄了一眼陶令宜：“是在电脑旁边放着吧。”
　　“你看见了？”
　　“早上看见的。”
　　陶令宜转头看他：“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今晚不是见得到？”
　　他说得平常，驶出车位时抬手转了半圈方向盘，表盘的光照着手背。陶令宜看了一眼，靠回椅背。

　　车开上主路，雨又细细地下起来。路边店铺大多关了，只剩几家餐馆亮着招牌，玻璃上浮着一层暖黄的光。
　　周叙问她：“你饿不饿？”
　　“我其实吃的还可以。”
　　她想起来刚才饭桌上，他们那边一直有人聊天，几个人说得热闹，他后来几乎没怎么动筷。菜撤下去的时候，他面前那盘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其实想想有点可惜，毕竟自己这边的都被吃干抹净了，看着那边桌子的菜没怎么动也不好意思拿过来。
　　“你没吃饱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挺随意。
　　陶令宜低头看了眼时间，漫不经心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那你想吃什么？”
　　“你挑呗。”
　　周叙把手机解锁递给她。
　　陶令宜接过来，翻了几下附近的店。
　　“炸鸡？”
　　“行。”
　　“烧烤？”
　　“也行。”
　　她抬头看他：“周叙——”
　　“嗯？”
　　“你是不是除了‘行’就不会说别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陶令宜看着他，有点无奈：“你这样让我怎么挑？”
　　红灯亮起。
　　周叙踩下刹车，偏头看她。
　　“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可是这是你提出来要吃的呀，我又没有什么想法。”
　　“对啊。”他语气很理所当然，“所以你帮我选。”
　　“……”
　　陶令宜低头继续翻手机，深夜的外卖也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选择。
　　低头点了一份麻辣烫，又在另一家店加了一份三拼炸鸡。
　　“你可别到时候说我乱点。”
　　“我吃什么都行。”
　　“那你最好是真的都行。”陶令宜语气不爽，偷偷把麻辣烫换成招牌特辣。
　　周叙一眼就瞄到了界面上最红火的那部分，嘴角忍不住笑。

　　到了周叙家，陶令宜先去书房拿读卡器。
　　东西果然在电脑旁边，连着她那根短短的数据线。她拔下来收进包里，顺手按了按拉链，站在桌前看了一眼手机。
　　外卖还要二十分钟。
　　她原本想着拿了东西就走，既然吃的已经点了，总不好把周叙一个人留下来对付那碗特辣麻辣烫。这个理由很充分，她想完，心安理得地把包放在了沙发旁边。
　　周叙从厨房出来，递给她一杯水，目光在她脚上停了停。
　　“拖鞋小了吗？”
　　陶令宜低头，这才发现自己随便踩进了玄关那双灰色拖鞋，脚尖没往里伸，半个后跟都悬着。
　　“没有，我只是懒得穿。”
　　他没说什么，拿着遥控器坐下来。电视亮起，首页的预告片突然放出一声爆炸，陶令宜吓得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到了虎口。
　　周叙赶紧调低音量，抽了张纸给她。
　　“看点什么呢？”他在手里转起遥控器，就像学生时代转笔一样轻松。
　　陶令宜擦着手，往屏幕上看了一眼。“都行。”
　　遥控器停在半空。
　　她反应过来，转头看他。周叙已经笑了，倒也没有借机说什么，只把遥控器往她面前递。
　　“那你帮我选。”她立刻补上。
　　“行。”
　　她拿纸团丢他，没丢到，落在两人中间的沙发上。周叙捡起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选了一部悬疑片。
　　那是陶令宜之前一直想看、却没抽出时间看的那部。片头出现时，她还特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边，往靠背上挪了挪，准备认真看。
　　结果人物关系刚交代到一半，门铃响了。
　　周叙去拿外卖，她在身后喊暂停，他应了一声，回来时两手都提着袋子。陶令宜自己找遥控器，摸了半天，才发现压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下面。
　　屏幕定格在一个男人推门的瞬间，脸色阴沉，手里还握着把刀。
　　“这画面挺下饭。”周叙把袋子放到茶几上。
　　“这也是你选的么。”
　　然后麻辣烫的盖子刚掀开，陶令宜就有点后悔了。
　　红油浮了厚厚一层，塑料盖上沾着的也是红的。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吃两口辣，没想到这家店对“特辣”两个字这么认真。
　　周叙拆开筷子，拨了拨上面的豆皮和粉条。
　　陶令宜抱着水杯，看似随意地提醒：“要不行你就吃炸□□。”
　　他抬眼看她。
　　她赶紧补充：“你不是不太能吃辣吗……”
　　周叙夹了一片藕送进嘴里。
　　她没忍住，一直盯着他的脸。他起初还很正常，嚼了几下，动作慢下来，随后伸手拿过桌上的水。
　　陶令宜低下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还挺好吃的。”他说。
　　“那你这么快就喝水干啥？”
　　周叙把杯子放下，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她：“烫。”
　　她终于笑出声，怕笑得太明显，又拿起一块炸鸡挡在嘴边。周叙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伸手抽了张纸擦鼻尖。
　　“这下高兴了？”
　　“还行。”陶令宜目光移到旁边，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小得意。
　　最后周叙到底是没再碰那碗麻辣烫，起身去厨房。陶令宜以为他去找别的吃的，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炸鸡有三个味道呢，你吃那个蒜香的。”
　　“知道。”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空碗和一壶温水。
　　陶令宜看他夹起菜，放进水里涮了涮，才送到嘴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报复很没意思。她把炸鸡盒往他面前推过去，自己拿起另一双筷子。
　　周叙拦了一下她的手腕。
　　“别试了，真辣。”
　　他的手松开以后，她还握着筷子，停了两秒才放下。
　　“那你刚才还说好吃。”
　　“也确实啊，藕片挺脆的。”
　　陶令宜又想笑，低头把那盒蒜香炸鸡整个挪到了他手边。
　　电影重新开始。
　　刚才拿刀的男人并没有杀人，只是在厨房切一块冻得很硬的肉。陶令宜看到这里，觉得被片头故弄玄虚的剪辑骗了，扭头想跟周叙说，发现他正在拆第二副一次性手套。
　　陶令宜接过手套，他还低头挑着碗里的菜，鼻尖被辣得泛红，她那一点气势也维持不住，过了片刻，小声说：“我不知道这家这么辣。”
　　她套手套的动作慢了一下。

　　电影里响起敲门声，她转回头，已经不记得女主角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
　　接下来十来分钟，两人倒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周叙吃完，把桌上的盒子收拢到一边。陶令宜让他留着薯条，自己抱在怀里，隔一会儿拿一根。片子节奏不快，雨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透进来，混在电影的配乐中。她吃着吃着，脚也收上了沙发。
　　周叙回来后没坐原来的位置。
　　那里放着她的水杯和半包纸巾，他在她旁边坐下，中间只隔了一个靠垫。
　　陶令宜看着电视，手伸进盒子里，摸了半天才摸到一根短的。
　　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车里争执。女主角问他为什么不早说，男人沉默许久，回答自己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陶令宜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了？”周叙问。
　　“最烦这种。”她嚼完嘴里的薯条，“有话就说呀，非要等到出事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周叙转头看她，没接话。
　　她强撑着看屏幕，过了几秒，还是被他看得坐不住，把薯条盒放回茶几上。
　　“你看电影。”
　　“我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周叙笑了一下，拿起遥控器，把电影暂停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还不太清楚的雨声，这会儿听得很真切。
　　陶令宜把手套摘掉，慢吞吞地翻着边缘，把沾了油的那面裹在里面。她知道他要问什么，甚至有些恼火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
　　周叙把垃圾桶往她脚边推了推。
　　“餐厅门口，你想问我什么？”
　　手套已经卷成了很小的一团。
　　她扔进去，没扔准，掉在桶沿上，只好弯腰再碰一下。等坐直了，周叙还在等。
　　“也没什么。”
　　他点点头，手指搭上遥控器。
　　陶令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怕他把电影打开，这会儿才察觉自己的动作，赶紧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就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
　　周叙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谁问的？”
　　“你管谁问的。”她说完，又觉得语气太冲，低头理了一下袖口，“我说不是。”
　　他没有立即回答。
　　陶令宜等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不自在。她宁愿他像刚才点外卖时那样，随便说两句，让她还能顺势把话带过去。
　　“本来就不是啊。”她补了一句。
　　“嗯。”周叙声音很轻，“你没说错。”
　　陶令宜垂下眼。
　　茶几上那碗麻辣烫还没收，红油凝在碗边，看着已经不怎么好吃了。她忽然很想站起来，帮他把这些盒子都扔掉，或者去洗个手，总之不必继续坐在这里。
　　她刚把脚放下去，就听见周叙问：“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陶令宜偏过头，有点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他这样一问，倒显得非要她追着讨一个答案。
　　周叙看了看她，放下遥控器。
　　“不是让你先说的意思。”他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找合适的话，“我是怕我会错意。”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他刚才一直很从容，吃到那么辣的东西都能顺口逗她。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也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说，拇指在遥控器侧面蹭了两下，放开了，又重新握住。
　　陶令宜盯着他的手，忽然没那么难堪了。
　　“读卡器，”她开口，“我其实明天用不上。”
　　周叙没有动。
　　她抬眼看他，脸上有些热，却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下次拿也可以。”
　　他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
　　陶令宜立刻有点后悔：“你笑什么？”
　　“我早上拍了照片。”
　　她没听明白。
　　周叙拿过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照片里是她的读卡器，放在电脑旁边，拍摄时间是早上九点十七分。
　　“本来想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拿。”他说。
　　陶令宜看着那张照片：“后来呢？”
　　“后来你说晚上去吃饭。”
　　她把手机还给他，忍不住问：“所以就没提醒我？”
　　“嗯。”
　　“我真忘了呢？”
　　周叙接过手机，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那我明天再问。”
　　陶令宜低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却觉得脸上更热，杯沿碰着嘴唇，迟迟没有放下。
　　周叙往她这边挪近了一点。
　　这次她看见了，也没再把脚放下去。
　　“下次直接来吧。”他说，“不用找东西。”
　　她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电视屏幕因为暂停太久，暗了下去。陶令宜伸手拿遥控器，问他还看不看。
　　周叙看了一眼时间：“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把遥控器放回原处。
　　“好。”
　　答应完，两个人却都没有起来。
　　周叙先笑了。陶令宜也跟着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实在有点傻，偏过脸去看那块已经黑下来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剩下的，不许自己看完。”
　　“行。”
　　她转过头，刚想说他怎么又只会这个字，周叙已经接了下去。
　　“等你来。”

作者有话说

走一步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