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雪逢君》滞销年糕

17、山河独赴，影随尘途

　　烽烟散后，宫城的血腥味慢慢被春日的风冲淡。

　　段黎的死讯昭告天下那天，温辞没有掉泪。只是在灵前静静立了一整夜，琴放在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弹响一声。

　　太子年幼，诸王虎视，满朝文武惶惶不安。国不可一日无主，几番廷议推来推去，最后所有重担，都落在温辞肩上。

　　他本是避居听雪殿、不问军政之人，如今临危揽权，执掌朝政。

　　温辞不爱九重宫阙里那些繁奢享受。锦绣衣袍换成素色常服，珍馐御膳减成粗茶，宫中多余的伶人乐伎尽数遣散。朝堂议事，话不多，声音清浅，却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往日里温和的人，一旦坐于御座侧首，便生出一股沉静的威严。

　　积下的乱账堆得如山。北狄残寇仍在边境骚扰，流离的百姓等着赈粮，荒废田地要重新开垦，受损的城防需要修补。温辞日日早起阅奏折至深夜，烛火从黄昏燃到拂晓。案头堆着各地上报的文书，指尖常沾墨渍。

　　朝臣私下议论，说这位辅政的先生清简得近乎寡淡，好像胸中只有万里山河，不见私情。

　　可只有温辞自己清楚。夜深人静，殿中只剩孤烛的时候，心底那块地方一直空着。

　　他信段黎已经埋骨沙场。偶尔翻到从前段黎留下的旧信、半块磨损的兵符，指尖轻轻抚过字迹，长久沉默。思念藏得很深，从不示人，不耽误处理国事。

　　一年光阴缓缓淌过。内乱平息，边境渐渐安稳，流民回乡，田里重新长出青苗。乱世残局，被他一点点收拾妥当。

　　国事稍定，温辞吩咐属臣，说想出去走一走，看看这辛苦保全下来的山河。

　　没有大排场的御驾。只换上布衣，带两名忠心侍从，微服离京。

　　一路向南，走过被战火焚毁过半的村镇，也走过春水潺潺的江南。他站在渡口，看江上渔舟往来；坐在路边茶摊，听百姓闲谈生计。他想看看，段黎拼死守护的，到底是怎样一片人间。

　　他不知道，有一道身影，自他踏出京城那日起，就一直跟在很远的后方。

　　段黎伤已经养好。那场假死脱身，耗去他半条性命，身上留了永久的旧伤。他不敢现身。天下皆知他已经战死，一旦露面，会搅动朝局，毁掉温辞好不容易稳住的一切。

　　他不敢靠近，只远远跟着。

　　温辞停在山边看晚霞的时候，段黎就在另一侧树林阴影里，隔着层层树影，遥遥望着那道清瘦的布衣身影。温辞在茶摊听乡人讲故事，段黎就坐在同一条街的另一头，压低帽檐，只敢看他的侧影。

　　温辞偶尔会驻足，望着远方，轻轻叹一口气，像是在对着风，念一个名字。

　　风穿过林间，送到段黎耳里。

　　段黎攥紧腰间短刀，指节泛白，脚步钉在原地，没有上前。

　　不能相见。

　　如今还不是时候。

　　前路漫漫，一人行于光里，一人隐于尘后。同踏一片山河，却隔着可望而不可触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