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雪逢君》滞销年糕

13、君心两难，俗世难安

　　自温辞说出想要离宫的念头之后，听雪殿的气氛便悄然变了。

　　段黎依旧会过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闲谈书卷、闲坐消磨时光。他眉宇间多了一重沉郁，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纠结。

　　帝王的私心在心底反复撕扯。

　　他打心底舍不得放温辞离开。这深宫偌大，能让他卸下朝堂一身疲惫，安安静静坐下来的地方，唯有听雪殿。他贪恋这份相处，更怕温辞一旦踏出宫门，便从此山水相隔，再也不得相见。

　　可他又清楚，强留是最下之策。

　　温辞本就满心戒备，若是动用皇权将人禁锢在此，那从前所有的善待，都会变成囚锁。到头来，只会把那一点残存的情分消磨殆尽，逼得温辞彻底心寒。

　　他不愿做这样的事。

　　于是段黎私下遣心腹内侍，悄悄去宫外打探。想寻一处安稳的居所，寻一份可以安身的营生，若是温辞决意要走，至少能让他不必流落街头。

　　可打探回来的消息，却叫他心头沉甸甸的。

　　绯月阁出身的人，在外本就受人非议。世人只记得“雪辞”这个艺名，无人愿意接纳。寻常铺子不肯雇佣，寻常人家不敢收留。纵然温辞身怀琴艺，可但凡知晓他过往的人，大多带着鄙夷，要么是想把他当作玩物招揽，要么便是避之唯恐不及。

　　想要寻一处干净安稳、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地方，难如登天。

　　心腹内侍回来复命，语气谨慎：“陛下，民间对绯月阁出来的人偏见极重。若是贸然放他出宫，只怕会遭遇诸多刁难。就算有金银傍身，也很难寻得真正安生之处。”

　　段黎坐在御书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久久不语。

　　他知道宫外世道险恶，却未曾想到，竟会艰难到这般地步。

　　若是放他走，便是将温辞推入满是冷眼的俗世；若是强行留下，便是困他在这座锦绣牢笼。

　　两道选择，皆有苦楚。

　　这日黄昏，段黎又来到听雪殿。

　　夕阳斜斜落进殿内，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温辞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普通的旧书，身上只穿着一身素色布衫，是他自己吩咐宫人缝制的，没有半点华贵纹饰。

　　看见段黎进来，温辞合上书，起身行礼，神色平静，没有刻意疏离，也没有主动提起离宫一事。

　　段黎走到案边，没有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已经派人去宫外打听了。”段黎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外面的世道，并不如你所想那般容易。”

　　温辞微微抬眸，静静听着。

　　“以你的过往，出宫之后，很难寻得安身立命的去处。”段黎把打探来的实情缓缓说出来，“世人的偏见不会因为你离开皇宫就消散。你纵然会抚琴，可不少人听闻你的出身，只会另有所图，未必肯给你一份堂堂正正的营生。”

　　温辞垂了垂眼睫，指尖轻轻攥住书页边角。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宫外的艰难。只是心中那份想要挣脱“花瓶”身份的执念太过强烈，便下意识忽略了前路的荆棘。

　　“我知道外面会很难。”温辞轻声道，“可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总好过困在这里，日日活在旁人的揣测之中。”

　　“可你要拿自己去赌吗？”段黎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我可以护你在宫内，挡下明面上的欺辱。可一旦出宫，我便很难时时刻刻照拂到你。若是遇上歹人，我远在深宫，来不及相救。”

　　温辞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清明。

　　“殿下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他语气平和，“只是殿下的庇护，终究是帝王的恩赐。恩赐得来的安稳，终归是浮于水面。我想要的，不是谁的庇护，是我自己能够站稳脚跟。”

　　段黎望着他，心口一阵发闷。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平定战乱，可以封赏百官，可以修建万里宫阙。可偏偏，他没有办法消除世间人心的偏见，也没有办法替温辞，活过往后的岁月。

　　“我并非要阻拦你。”段黎缓缓道，“只是此事，不能仓促。你可否给我一些时日，我再想想两全之法。”

　　温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漫进听雪殿。

　　殿内两个人，各怀心事。

　　段黎想要护他周全，却又不愿束缚他的自由；温辞向往宫外的天地，却也清楚，踏出宫门，便是要直面世间所有的恶意。

　　两难的困局，横在二人之间，一时没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