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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瓶中枯影,暗生去意    ...


  •   连日流言缠扰,温辞心底那点迷茫,慢慢沉淀成另一种感受。

      段黎送来的东西依旧络绎不绝。新裁的锦缎衣料,织着暗纹,轻软华贵;御膳房特制的精致点心,装在描金瓷碟里,一道道送到听雪殿。

      温辞大多都推了回去。锦衣不收,珍馐也只取最朴素的白粥小菜。他不愿穿戴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也不愿享用这些独一份的御膳。可就算他一再拒绝,旁人眼里看见的,永远是“陛下特意给他建了一座宫殿,供着他,什么活计都不用做”。

      在所有人想象里,他是一只被精心安置在琉璃台上的花瓶。不必劳作,不必献艺,只需要静静待在听雪殿,供帝王闲暇时看上一眼。

      花瓶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喜怒哀乐,只要摆在那里,便是一件赏玩之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心底扎根,挥之不去。

      他从前在绯月阁,是台上供人观赏的伶人,要弹琴,要起舞,要用技艺换一口饭吃。辛苦,屈辱,可至少,他还有事可做。

      如今入了皇宫,反倒成了一件什么都不必做的摆设。

      段黎不逼他抚琴,不逼他侍奉,看似给了他全然的松弛,可这份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就能得到的庇护,在温辞看来,沉重得吓人。旁人不会看见他一次次推辞赏赐,只会看见他居于华美殿宇,安享帝王的优待。所有的非议,都围绕着这只“花瓶”展开。

      这日午后,庭院蝉鸣聒噪。温辞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墙角那架古筝上。琴弦蒙着一层薄尘,许久未曾拨动。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弦,一声低哑的颤音缓缓散开。

      若是弹琴,便是乐师;若是不弹,又不做别的,那他是什么?

      正出神,殿外脚步声响起,段黎来了。

      近来国事繁忙,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手里捧着一卷新寻来的旧诗册。踏入殿内,一眼便看见温辞望着古筝出神。

      “在看琴?”段黎放轻脚步走近,将诗册搁在案上,“若是想弹,尽管弹,不必顾忌。”

      温辞缓缓收回手,垂落指尖,没有去碰琴弦。他抬眼看向段黎,神色平静,却藏着一段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

      “殿下。”

      “嗯?”

      “我近来常常在想,我留在这里,究竟算什么。”温辞的声音不高,缓缓道,“我不登台,不献艺,也不承奉。殿宇华美,衣食丰厚,即便我再三推辞,在外人看来,依旧是被供养在此。像一件陈列的器物,摆在听雪殿里,任人揣测评说。”

      段黎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

      “我没有把你当成物件。”

      “我知道殿下本心并非如此。”温辞轻轻摇头,语气没有怨怼,不是来同他争吵,只是陈述自己真切的感受,“可旁人不是这么看。绯月阁时,我凭技艺立身,纵然低贱,尚有技艺是属于我自己的。到了这里,我什么都不必做。长此以往,我就真成了那只花瓶,空有好看的外壳,内里空空,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立身之处。”

      段黎沉默了。他原以为,不必逼迫温辞表演、不必叫他强颜欢笑,便是解脱。他想给温辞一处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却不曾想到,这样的安排,会让温辞生出这样的念头。

      “你想要什么?”段黎低声问,“若是嫌殿中沉闷,我可以……”

      “不是沉闷。”温辞打断他,目光澄澈,“我在想,或许,我本就不该留在皇宫之中。”

      一句话,落进安静的殿内。

      段黎浑身一僵,抬眸紧紧看着他。方才还平和的神色,悄然凝住。他不是暴怒,是猝不及防,心底猛地一沉。

      “你想离开?”

      “只是心里生出这个念头。”温辞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庭院深处,“我还不知能不能走,也不知道出去之后,何处能容我。可我不想一直做这件被供养起来的展品。困在这宫殿里,流言跟着我,身份捆着我。只要我还在这里,就永远躲不开‘雪辞’这个影子。”

      他不是一时赌气,是这段日子,一次次听见闲言、一次次被人打量之后,慢慢攒出来的想法。

      离开,未必前路光明,外面的世道或许依旧艰难。可至少,走出宫墙,他不再是帝王殿中被供养的人。他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谋生,不再被当成一件摆设,任人评头论足。

      段黎久久没有出声。殿里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他望着温辞清瘦安静的侧影,心里清楚:温辞的去意,不是一时冲动。这道隔阂,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可以动用皇权挡住当面的羞辱,可以给温辞一座安稳宫殿,可他没办法强迫温辞觉得,这里就是归宿。

      “此事……容我想一想。”良久,段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不是回绝你。只是出宫一事,牵扯太多,不能仓促决断。”

      温辞微微颔首:“我明白。我只是告诉殿下,这是我心里所想。”

      他没有逼段黎立刻放他走,只是坦诚地把心底的念头摊开。

      段黎没有再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走出听雪殿的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少年静静立在那里,背影孤清,像随时会乘风远去。

      温辞留在原地,独自站在廊下。

      离开的念头一旦破土,便再也压不回去了。前路是未知风雨,可听雪殿这锦绣囚笼,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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