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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传宫巷,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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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上萧侯当众发难一事,像投入静湖的一块石子。不过两三日光景,流言便顺着宫巷的回廊、水井边、浣衣局,悄悄漫开了。
宫里的人素来擅长捕风捉影。萧侯那番话被添油加醋,传来传去,早就变了模样。有人说听雪殿那位是帝王私宠,是从绯月阁赎回来的;有人复述萧侯那句“出身肮脏”,说着说着,还带上几分猎奇的嗤笑。
听雪殿的宫人都是段黎特意挑选,吩咐过谨言慎行,不敢在殿内议论。可流言不会只困在一座殿宇里。
这日午后,温辞打算去后院折几枝新开的荷。听雪殿后院靠着宫墙,墙外是供杂役行走的长巷。他沿着墙根缓步走过去,还没转过月洞门,就听见两个浣衣宫女靠在墙边低声闲谈。
“就是听雪殿那位,听说从前在绯月阁,名唤雪辞。萧侯在御宴上都认出来了,说他是风尘里出来的人。”
“陛下待他那样好,专门拨一座宫殿给他住,不用表演,不用伺候,哪有这样的乐师?说是什么乐师,不过是好听的名头罢了。”
“依我看,萧侯说得没错。这样的人留在宫里,终究是不妥。也就是陛下护着,换做旁人,哪里能容他。”
她们声音压得很低,以为四下无人,没料到温辞刚好站在门洞阴影里,一字不落全都听见。
温辞脚步顿住,静静立在阴影中。
他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静静听着,听她们用轻飘飘的话语,随意评定他这个人,揣测他和段黎之间的关系。
两个宫女聊了几句,说笑两声,便提着木桶走远了。
巷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蝉鸣聒噪。
温辞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方才想折荷的心思,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从前他以为,躲在听雪殿闭门不出,便是隔绝尘嚣。只要不踏入宴席,不见那些王公,那些讥讽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今日他才明白。
听雪殿这一方庭院,不是隔绝流言的屏障,只是暂时把嘲讽延后了。
他躲在殿内,看不见那些目光,可流言依旧在宫墙之外滋生蔓延。只要他一日还在皇宫,还被安置在听雪殿,关于“绯月阁雪辞”的谈论,就不会停下。他躲得了当面的责难,躲不掉背后窃窃私语。
他慢慢走回殿中,坐在窗前。案上放着段黎前日送来的一卷琴谱。纸页干净,墨香清雅,是段黎特意从内库找出来给他的。
往日看见,他心里只会戒备,可现在多了一层迷茫。
段黎护着他,给了他安稳居所,不必卖艺取悦宾客。可这份庇护,同时也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所有人盯着听雪殿,盯着他,揣测他凭什么得到帝王优待。
他到底是寻到一处安身之地,还是只是换了个牢笼,等着闲言碎语慢慢缠上来?
正想得出神,殿外传来脚步声。段黎下朝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温辞没有像往常那样临帖或是翻书,只是望着窗外,神色沉沉。
“怎么了?”段黎放轻声音问。
温辞缓缓转过头,没有说听见宫女闲话一事,只是轻声开口:
“殿下,我一直在想。我待在听雪殿,闭门不出,是不是仅仅只是,把别人的恶言,从当面,变成了背后?”
段黎闻言,眉峰一敛。他隐约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直接追问是谁说了什么。
“只要人心有偏见,流言便很难斩尽。”段黎坦然道,“我可以惩戒嚼舌根的宫人,堵住这一张嘴,堵不住宫里所有人心里的想法。我能挡当面的羞辱,拦不住暗处的揣测。”
他没有说空话,没有打包票承诺能让所有人不再议论温辞。帝王手中有权力,可权力消不掉人心深处的成见。
温辞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淡淡的怅然: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躲起来就能躲开。现在才知道,无处可躲。”
段黎沉默片刻,看着他清寂的侧脸。他想安慰,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有些坎,只能温辞自己慢慢想明白。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琴谱的纸页,簌簌轻响。
听雪殿依旧安静,可这座宫殿之外,风从来都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