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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酒 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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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星期。
右腿的延迟已经降到零点零一秒以下了。司久龄不确定那算不算"好了"——他不知道正常人的腿是什么延迟。但他知道走路比以前轻松。像一台机器,刚启动的时候零件生涩,跑久了反而顺滑。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抬起来。放下。抬起来。放下。两条腿的动作几乎同步了。那个慢半拍的感觉消失了,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零号。"
"在。"
"我的腿。"
"我知道。零点零一秒。笑死,刚醒的时候零点零三,现在追回来了。我猜是你那个变异在稳定。刚从海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没适应,现在跑了一个星期,神经脉冲传导速度校准得差不多了。你那条腿终于追上大部队了。"
司久龄没接话。他放下腿,继续往北走。背包挎在左肩,终端在右手腕。地势在慢慢抬。零号说他们已经进入内陆丘陵地带,离大蚀海的直线距离约六十公里。
"你这一星期走的路,够某些废土居民走一个月。然而我不是夸你,是他们太废了。"
"他们为什么废?"
"滑落期。机能滑落综合征。GDE-9之后全球蔓延。肌肉垮、代谢掉、骨头像泡过水的纸。你见过那些人爬电线塔吧?那就是正常人的状态。"
司久龄没接话。他想起那座孤岛。那些人颤抖的手,发白的脸,连滚带爬的样子。
"现在还有没滑落的人吗?"
"有。但少。更多的人是有早期症状。完全干净的?可能还有千分之一。笑死,基因彩票没中,辐射彩票倒是人人有份。"
下午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家酒吧。
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一股陈年酒精混着霉变的味道。他转头。路边有一栋矮房子,单层,墙面是旧木板和铁皮拼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口。
招牌上的字掉了大半。他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拼出来。霓虹文他看不懂,但招牌下方有一行通用文小字,刻在铁皮上,锈得发红:
Helen's Bar
"海伦酒吧。"他念出声。
抬头再看那行霓虹文招牌——原本的字被风吹日晒剥落得只剩几个偏旁,拼凑起来像三个字:
「每人酉吧」
"笑死,'每人酉吧'。确实没人。你进去了也是一个人喝酒。"
司久龄没理它。推开门。铰链发出一声长而缓慢的呻吟。
里面比外面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灰色的光。吧台还在。酒架还在。瓶子倒了一地,碎玻璃铺了薄薄一层。
他翻过吧台,从第三层酒架上拿下一瓶深绿色玻璃装的老酒。封蜡是红色的,已经发黑。他用牙齿咬掉封蜡,仰头灌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不知道是什么酒。但热。
他坐回高脚凳上,酒瓶搁在吧台上。
"零号。"
"在。"
"我走了一个星期。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有。你的辐射读数下降了。"
"多少?"
"当前体表约一百二十微西弗每小时。一周前是二百八。降幅约百分之五十七。"
"为什么?"
"推测:你的变异在稳定。刚苏醒的时候身体还在应激状态,辐射往外溢得多。现在跑了一个星期,代谢节奏稳下来了,辐射输出也跟着降。像一台机器磨合期过了。笑死,有时候我觉得你更像是个人造人。"
"所以我现在没那么毒了?"
"相对是的。以前,普通人靠近你三十秒就能去见太奶。
现在,三米范围内盖格计数器才会响,普通人在你身边能撑十五分钟。
笑死,你从一枚脏弹降级成了一袋暖宝宝。"
"还有呢?"
"蓝光。白天基本看不出来。只有在夜里,暗处,才能看到皮肤底下那点微光。你白天走在人群里,不凑近看就是个普通人。顶多脸色差一点。"
"还有。"零号顿了一下。"有一段数据摆在这里,非常有趣。"
"什么?"
"你的细胞代谢率。一周前我测过一次,大概是正常人的二十分之一。今天又测了一次,没变。还是二十分之一。"
"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老得慢。笑死,正常人的细胞代谢越快,损耗越大,寿命越短。你这个代谢率,要是能一直维持,活个两三百岁不是问题,
至于为什么,你可以类比一些放射性核素,他们有半衰期,你可能也有,你的半衰期能有两百年。"
司久龄没说话。
"变异不一定全是坏事。至少这一次,它好像给你加了点寿命buff。笑死,你叫司久龄。久龄。活得久的年纪。
不得不说,你父母可太会起名字了。是预言家吗?给你起个名就叫'久龄',结果你真就变异出了一个长命百岁的体质。笑死,这要是我,我也觉得自己是预言家。"
“脑洞大开一下,或者说,变异的方向是根据你的名字来决定的?假如你叫刘二狗,你会不会变异成地狱双头犬?哈哈哈,我可太有才了。”
“不好笑呢”
“好想逃离这个没有幽默感的原生家庭,只可惜我是个手表,只有手没有脚。”
司久龄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终端。黑色的方块贴在皮肤上,沉默了几秒。
"我父母……"
"什么?"
"我记不清了。溺水之后。很多事都模糊了。"
"……哦。"零号难得没接话。安静了两秒。"笑死,那至少名字还在。司久龄。活得久一点。挺好的。"
他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喉咙里烧。
然后门又响了。铰链呻吟。
一个人走了进来。逆光。极瘦。像一根竹竿裹了块布。兜帽罩着,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那人走到吧台另一端,选了一个离司久龄最远的凳子,坐下来。
拾荒者。是啊,末世怎么能没有拾荒者呢?无论在旧世界多么辉煌,多么风光,都有可能成为新时代的拾荒者。
沉默。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吧台,各喝各的。
"好酒?"拾荒者开口了。声音沙哑。通用语,口音比孤岛那些人轻。
"不知道。放了至少二十年的酒。不知道还能不能叫酒。"
拾荒者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
"能喝就是酒。废土上能喝的东西不多。"
"你从哪来?"
"南边。海边。"拾荒者朝身后摆了摆手。"黑泥压过来了。往北跑。"
"北边就好?"
"北边高。黑泥上不去。至少慢。——我是说,希望慢。"
"你一个人?"
"一个人。家人两年前滑落了。走不动。留在南边了。"
沉默又落下来。
司久龄喝了一口酒。然后拾荒者问:"你呢?你从哪来?"
"南边。海边。"
"大蚀海?"
"嗯。"
拾荒者抬头看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着。"你从海边走到这里,还没滑落?"
"我上周才刚从海边出发。"
拾荒者点点头。"那就难怪了。一周时间,确实不会那么快。"
"我滑落了。"拾荒者说。声音很平。"虽然是早期。也走不了多远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司久龄想了想。"旅游的。中陆人。来霓虹国玩。船翻了。"
"笑死——"拾荒者又说了那个词。"旅游。大衰纪的旅游。你是最后一个这么干的人。"
司久龄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酒瓶。
"我以前是投资经理。"拾荒者说。"旧世界那种。帮人管钱。"
"投资?"
"对。股票、债券、基金。废土上最没用的技能。"他笑了,砂纸一样的笑声。"大衰纪头几年,我还想过全家移民离开霓虹国。那时候觉得,只要有钱,哪里都能去。后来发现根本没地方是安全的。GDE-19通讯断了,金融体系直接崩了。钱变成废纸。我变成废人。"
他喝了口水。"笑死,那时候真的觉得好笑。我做了十几年风险评估,算遍了所有变量,就是没算到整片海是毒的。"
司久龄放下酒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他看着拾荒者。"你有盖格计数器吗?"
拾荒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苦。
"以前有。"
"后来呢?"
"换了。"
"换了什么?"
"十斤牛肉干,一打瓶装水。"拾荒者说得很平。"去年冬天。粮食断了。我用计数器跟一个巡逻队换了两周的口粮。做风险投资做久了,总有一种思维惯性。"
"什么惯性?"
"价值评估。我的逻辑是:既然每个人都有盖格计数器,他们的计数器没报警,我就是安全的。要是报警了,跟着人群跑就行了。所以我的计数器不是必需品。可以置换。
而现在,我和你坐在这,你的盖格计数器没有报警,所以我们很安全。"
“笑死,载体,如果你的盖格计数器会响,那么你一定是这片废土上最响亮的存在。”
骨传导的好处就是,零号可以随时随地吐槽任何人任何事,而这种毒辣的吐槽只有司久龄能听到。
他耸耸肩。"做风险投资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总觉得自己算得清概率。总觉得自己能对冲。"
话音刚落,拾荒者忽然捂住了鼻子。
他低着头,手指按着鼻翼两侧,肩膀微微缩起来。几秒钟后,他松开手,看了看掌心。暗红色的血摊在掌纹里。
"老毛病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还捏着鼻子。"不过今天出血量比以前多。可能身体素质又变差了。该死的滑落期。"
他仰起头,朝天花板的方向。血还在流。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腕骨往袖口爬。
司久龄看着他。
"零号。"他低声说。
"在。"
"他离我多远?"
"约五米。"
"他的盖格计数器会响吗?"
"……他没带。"
"如果他带了?"
"五米距离,他的计数器会响。但他没有。笑死,他的逻辑是对的——别人的计数器没报警,说明周围安全。但他不知道的是,你的计数器没报警,是因为计数器根本不具备报警功能。"
司久龄握着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剩了一层。
"零号。"
"在。"
"是我的问题吧?"
"合理。"
司久龄明白了。
拾荒者坐在五米外。没有盖格计数器。他的逻辑没错——跟着人群跑就行。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身边会坐着一个暖宝宝。一个会发蓝光的、辐射超标的、从海里爬出来的暖宝宝。
而拾荒者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淌下来。他以为那是滑落期。他以为那是老毛病。
他不知道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没办法,没有盖格计数器,谁也不会知道,面前这个“人”,居然在每时每刻地无差别辐射着周围的一切。
司久龄把酒瓶放下来。空了。
"我该走了。"
拾荒者放下手,鼻血已经缓了。他用手背擦了擦上唇,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表情很平静。
"这么急?"
"天快黑了。"
"哦。"拾荒者点点头。"路上小心。黑泥夜里活跃。我在这里过夜。屋顶还在。比外面安全。"
司久龄站起来。背包挎上左肩。兜帽拉起来。
"你叫什么?"
"司久龄。"
"好名字。活久一点。"
"你呢?"
"我没有名字了。家人走了之后,名字也没用了。叫我『拾荒的』就行。"
司久龄走到门口。推开门。灰蓝色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拾荒者坐在高脚凳上。逆光。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背上沾着血。
他走出酒吧。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零号。”
“在。”
“我会醉吗?”
“……你问我?…”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你的代谢率是正常人的二十分之一。酒精代谢也是代谢。所以你会醉。但比别人慢。
大概要灌进去三瓶那种老酒,你才会开始晃。你是废土上最安全的酒友——喝不倒,但也不是完全喝不倒。
司久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酒瓶的那只手。没有抖。
"那瓶酒我喝了大概……"
"三分之一。笑死,你离醉还远着呢。你现在的清醒程度,够你再走二十公里。"
他继续往北走。灰蓝色的天压在头顶。风从南边来,带着海的味道。他闻得到。
"零号。"
"在。"
"我走了一个星期。离罗刹联邦还有多远?"
"直线距离约三百四十公里。按你这个速度,不拐弯、不遇黑泥、不被人拦——大概再走两个星期。"
"乐观估计是两个星期。"
"笑死,乐观估计。废土上从来没有乐观估计这回事。"
“零号。”
“在。”
“你怎么还没被自己笑死?”
“笑死,根本笑不死。”
司久龄没说话。他拉紧兜帽,把脸埋进阴影里。灰蓝色的天越来越暗。南边的风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