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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躯 灰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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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的天彻底黑了。
司久龄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废土上的夜就是这样的——不是黑,是空。像有人把天幕上的灯一盏一盏拧灭了,最后连拧灯的人也走了。
风停了。空气变得粘稠。那种感觉说不清——不是冷,不是热,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空气本身变重了。像大地在呼吸,而呼吸的方向是往上。
"零号。"
"在。"
"空气不对。"
"我知道。气压在降。黑泥要出来了。"
"什么?"
"我说了,黑泥夜里活跃。白天它像死了一样趴在地上不动。夜里温度一降,它就活了。从地面渗出来,像水,但比水慢。像泥浆,但比泥浆黏。笑死,你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最好别站着不动。"
司久龄加快了脚步。背包在左肩晃。兜帽拉紧。右手腕的终端贴着皮肤,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黏腻的、缓慢的、像一大锅粥在沸腾但被按了慢放键的声音。咕噜。咕噜。从地面深处传上来。
他停下来。往左边看。
大约三十米外,地面在动。
不仅仅是从海里来,这里离海近,看来黑泥还会入侵地下水,等到夜晚了,再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灰绿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泥浆。像某种活物的内脏被翻到外面。它蠕动着,沿着地面铺开,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朝前。
朝前有一组人。刚刚还隐约听到他们在争论今晚在哪里驻扎比较安全。
三个人。巡逻队。穿着拼凑的护甲,手里端着旧世界的枪,背上有无线电背包。他们正在跑。不是朝司久龄的方向,是横向跑。试图绕开那片正在蔓延的灰绿色。
来不及了。
黑泥的速度忽然变了。从缓慢的蠕动变成某种爆发式的涌动——像蛇。像一只灰绿色的手掌从地面拍出去,五指张开,抓住了跑在最后的那个人。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不是惨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住脚踝时本能发出的声音。很短。然后就没了。
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速度很快。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灰绿色像活物一样裹上去。那人摔倒了。面朝下。黑泥从背后漫上来,覆盖他的脊背。
另外两个人停下来。回头。其中一个人举枪。开了几枪。子弹打进黑泥里,没有用。黑泥不流血。它甚至没有反应。子弹穿过去,像石子扔进泥潭。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总会依赖他认知里最强的存在,而当人发现子弹对黑泥毫无用处的时候,会陷入短暂的大脑空白。
"跑!"摔倒的人喊。声音闷在地面和黑泥之间。"跑啊!"
另外两个人犹豫了一秒。然后两人分头跑了。一个向北,一个向司久龄旁边的土高台。黑泥吞掉向北跑的人只用了8秒,土高台这边的人,看似逃脱了。
但是谁也逃不掉。
高台的地缝里,一道似乎早就埋伏好的黑泥迸溅了出来,只见那人身手敏捷,一个侧身躲了,可是他的动作很不自然,像是护着什么东西,他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的黑泥里。
司久龄站在原地。三十米。不远。他能看到那个人挣扎的轮廓。黑泥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那人翻过身,仰面朝上。一只手从黑泥里伸出来。朝司久龄的方向。
"帮——"
司久龄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跑了过去。三十米。很快。他的腿没有延迟。两条腿同步。他跑到那人身边,蹲下来,抓住那只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像手里面有一根烧红的铁丝。
"拉!"那人说。声音已经变了。黑泥漫到了胸口。灰绿色裹着他的肋骨。司久龄能听到一种声音——不是水声,不是泥声,是某种更细碎的东西。像骨头在碎。像牙齿在嚼。
他用力拉。
那只手在他的手里。很烫。很滑。不是汗。是某种更稠的东西。他拉。那人从黑泥里被拖出来——
——断了。
不是手断。是整个人断。
司久龄手里握着一只手腕。连着前臂。然后他看到——
没有然后了。
那人的下半身不在了。不是被切断。是血肉模糊。黑泥漫过腰部的位置,皮肤、肌肉、骨骼——全都不在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断面不是平整的。是某种灰绿色的糊状物,像被酸腐蚀过的骨头渣子混在泥里。
上半身被司久龄拉了出来。滚在地上。脱离黑泥的部分停止了蠕动。灰绿色在断面上凝固,像冷却的沥青。
司久龄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只手腕。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面对黑泥的恐惧。是面对自己双手的恐惧。他刚才拉了。他用力了。他把一个人扯断了。他的手——
那只手松开了。手腕从他掌心滑落。司久龄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温热。粘稠。不是他的血。是那个人的。
"我——"他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是——"
"嘿。"那人躺在地上。声音很轻。很平。"不是你的错。"
司久龄低头看他。那人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眼睛有光。不是蓝光。是某种更暗的、更弱的、像快烧完的蜡烛一样的光。
"我的下半身——"那人喘了一口气。"从被黑泥缠上开始,就注定没了。你能扯下来上半身。是因为下半身——已经被消化了。"
他笑了。笑声很短。像砂纸摩擦了两下就停了。
"你叫什么?"司久龄说。声音在抖。
"天孙羽。霓虹人。"
"天孙羽。"
"对。"天孙羽用还能动的右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布包。叠得很整齐。他用手指捏着,递过来。"带上这个,去风稚市。中央公园。我老婆在那里。她需要这个。"
司久龄接过布包。很轻。打开一角。里面是草药。干枯的。深绿色的叶子卷曲着。
"她叫什么?"
"藤原希。在公园的临时安置区,总是喜欢扎高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你——"
"谢谢你把我扯出来。"天孙羽说。声音越来越轻。"至少……草药是完好的。谢谢你。"
他的手垂下来。落在地上。手指松开。掌心朝上。
然后不动了。
司久龄跪在地上。布包在左手里。天孙羽的右手腕还在他右手指缝间。温热。正在变凉。
他第一次感到恶心。那种恶心不是胃里的。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翻。他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零号。"他低声说。声音哑了。
"……在。"
"我杀了他。"
"你没有。"
"我把他扯断了。"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黑泥消化了。你拉的是上半身,这不是你的错。但你不会信。"
司久龄没有回答。他把布包塞进内袋。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天孙羽。黑暗中的轮廓。上半身。断掉的腰部。灰绿色的凝固物。
然后他看到了。
周围的黑泥在动。
不是风。不是地下的涌动。是有方向的。像有意识一般,那些灰绿色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朝他蔓延过来。从地面爬。从裂缝里钻。从他脚下渗。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全部指向他。
司久龄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草药布包,攥紧,转身就跑。
"零号!"他大喊。"规划路线!哪边黑泥少?"
没有回应。
"零号!"
沉默。终端贴在手腕上,黑色的方块像死了一样。
他往左边冲。那里黑泥看起来薄一些。但脚下的地面在动。灰绿色从泥土里翻上来,像活物的舌头。他踩过去,靴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不是水。比水稠。比泥黏。
他想起拾荒者说的话。
"夜里黑泥很活跃。"
“别在外面待着。找地方躲。”
司久龄现在就在外面。黑泥在他脚下活了。
他迂回。往右。往左。再往右。像一只被围住的猎物,在逐渐收紧的圈里找缝隙。但没有缝隙。黑泥从最外圈开始,像一张网,正在收口。他能看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张灰绿色的网正在合拢。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停下来。胸口起伏。不是累。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消化"的恐惧。天孙羽的下半身。被消化的。骨头渣子混在泥里。灰绿色的糊状物。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想活。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父母长什么样。想不起来溺水之前的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就这么没了。天孙羽把草药交给他。那个人的上半身被他扯出来,断掉的上半身也早已被黑泥埋没。他不能让那包草药也烂在这里。
"零号!"他最后一次喊。声音在抖。
然后零号出声了。
"在。"
"你——"
"笑死,我在后台算东西。没空理你。"
司久龄愣了一瞬。"算什么?"
"算你还能不能活。结论出来了。两种可能。"
"什么?"
"第一种:黑泥会自动把你排斥出去。就像河水不犯井水。你的辐射和黑泥的辐射不是同一种东西,它们互相看不顺眼,所以黑泥会绕着你走。你之前说你在礁石滩醒来,居然一直没被黑泥碰过,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比较刺激。你的辐射对黑泥有反制作用。不是排斥。是压制。像水对火。你的变异辐射,可能能打断黑泥的结构。"
"打断什么结构?"
"不知道。笑死,我也只是猜猜。但事实摆在这里:明明是危机四伏的海边,你却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正面碰上黑泥。"
司久龄低头看自己的手。黑暗中。他看不见蓝光。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很慢。像呼吸。像一台机器从休眠中醒来。
"那你刚才让我跑?"
"笑死,跑是本能。现在我算完了。跑没用。黑泥比你快。你腿是好了,但黑夜里的黑泥不用腿,比你还猛。"
"那怎么办?"
"要不尝试用手把黑泥拨开。"
"……嗯?"
"拨开。像拨水一样。笑死,反正你的辐射比它毒。试试。"
司久龄看着前方。灰绿色正在逼近。三米。两米五。两米。
"用手拨开?"
"对。或者有另一个方案——"
"什么?"
"或者你纵身一跃,狠狠砸进去。"
司久龄愣了一下。"这不是一样的么?"
"结果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笑死,这是个选择题。A:用手拨开。B:纵身一跃,砸进去。"
"区别呢?"
"区别在态度。
如果我猜错了,横竖都是死。用手拨,死得像个试探者;用身体砸,死得壮烈。
如果猜对了,横竖都不怕黑泥。用手拨,像在试探;用身体砸——那叫愤怒。你砸进去,黑泥就得让路。表达的是:我不怕你。"
司久龄沉默了一秒。
"你认真的?"
"笑死,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但说真的——你的辐射读数在我算的时候又涨了。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五。不是应激。是你在生气。你的身体在生气。我是说你的变异——在回应你的情绪。"
司久龄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前方。灰绿色已经到了两米。像一面墙。一面活的、缓慢的、灰绿色的墙。
他没有再犹豫。
他后退一步。膝盖弯曲。然后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