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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岛   司久龄 ...

  •   司久龄决定往北走。

      零号说北边是罗刹联邦的边境方向。地势高,离大蚀海远。按照旧世界的标准,那里应该更安全——至少海风刮不到,黑泥上不去。

      "多远?"他问。

      "根据离线地图,约四百公里。笑死,以你当前步态,预计需要十三到十五天。"

      "行。"

      他调整了一下腕带,把黑色方块扣紧。兜帽衣服是半路上捡的——从一辆翻倒在路边的货车残骸里拖出来的,防水面料,兜帽连着领口,拉链已经锈死,但布料还算完整。他套上。灰绿色,和周围废墟一个颜色。兜帽罩住头,遮住脸。

      风从南边来。带着海腥味。他往北走。
      入夜之前,他不觉得饿。但他觉得应该吃点东西。

      不是胃在叫。是脑子里有一个很淡的念头,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戳了一下——"该吃了"。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变异之后代谢慢了,可能就是这样,身体不喊饿,但会提醒。

      "零号。"

      "在。"

      "附近有能吃的吗?"

      零号沉默了两秒。屏幕闪了一下。

      "视觉匹配中……前方约四十米,路边有一具尸骸。迷彩服。背包完好。需要我扫描内容物吗?"

      "……扫描。"

      "背包内有:压缩饼干三包,密封。瓶装水两瓶,瓶身有裂纹但盖子未松。求生毯一张。简易滤水器一个。止血带两条。太好了,是新手礼包,我们有救了!"

      司久龄走过去。

      尸骸靠在一段塌了的混凝土墙根下,半边身子被碎石埋着。迷彩服已经褪色发白,兜帽被风吹得盖住头骨。背包斜挎在肩上,带子没断。他蹲下来,解开搭扣,把背包拽出来。

      沉。不算太重,但扎实。

      他坐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拉开背包拉链。三包压缩饼干,包装袋发脆但没破。两瓶水,标签还在,品牌名被辐射泡得模糊了。滤水器、止血带、求生毯——叠得整整齐齐。

      "零号,这些东西能吃吗?"

      "检测中……压缩饼干包装密封完好,内容物无霉变。但——"

      "但什么?"

      "但这一带地表辐射约一百二十微西弗每小时。背包暴露在辐射环境下至少……我无法判断时长。但包装袋表面沾染了多种辐射微粒。简单说:这些饼干有辐射。"

      司久龄捏着那包饼干。包装袋在他手指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有多辐射?"

      "表面沾染。如果直接吃,单次摄入约增加零点五毫西弗。长期累积的话——"

      "长期累积还能吃出第二个我不?我有二百八十多。"

      "……合理的推测,但是应该不能吃出第二个司久龄,这也是我合理的推测。"

      "那吃吧。"

      他撕开包装。饼干是土黄色的,硬得像石头。咬了一口。味道像掺了沙子的面粉。他嚼了嚼,咽下去。胃没有反应。不觉得好吃。也不觉得难吃。就是……食物。

      他又咬了一口。

      "零号,你觉得呢?"

      "从生存角度,摄入能量比辐射暴露更优先。你是目前我看到的最耐辐射的个体。笑死,你吃这个就像普通人吃路边摊。拉不拉肚子另说。"

      "我不拉肚子。"

      "我知道。你的消化系统利用率约为正常人的四倍。你吃进去的东西,几乎全吸收了。浪费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五。而且基本上会以呼吸和尿液排出体外"

      他吃完一包。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兜帽口袋。然后把背包重新拉上,挎到肩上。

      "新手礼包。"零号说。

      "什么?"

      "那个背包。巡逻队标配。你捡到的时机刚好。压缩饼干、水、求生毯、滤水器——废土求生入门套装。我是说,运气不错。"

      司久龄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包挎在左肩,终端在右手腕。他往北看了一眼。天已经开始暗了。

      "走吧。"

      入夜之后天更灰了。云层厚得像水泥浇的,压在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废土上的夜是纯黑的一种——不是暗,是空。像有人把天空关了灯。

      他走了大概六个小时。右腿的延迟从零点零三秒缩短到了零点零一秒。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零号说"数据异常",没解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雷。是金属断裂的声音——一种很长的、很慢的撕裂,像有人在撕一块巨大的铁皮。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停下来。

      "零号。"

      "在。"

      "什么声音?"

      "分析中……声源距离约一点二公里。频谱匹配:大型钢结构倒塌。可能是建筑。可能是塔。"

      他往声源方向走。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从半塌变成全塌,碎混凝土堆成小山。他踩着碎石往上爬,兜帽被风吹得翻起来,又按下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翻过一道矮坡——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座岛。

      不是比喻。是真的岛——一片高出地面约七八米的岩台,四面被黑泥围住,像一块被灰绿色沼泽托起来的蛋糕。岩台不大,约半个足球场的面积,上面有一幢别墅,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干黑得发亮。
      放在旧世界的视角来看,这绝对是有钱人的度假胜地,私人的海边别墅。现在看来特别破败,而且阴森。
      岩台边缘搭着几顶破帐篷,帐篷旁边有篝火。

      篝火。

      有烟。有光。有人。

      司久龄站住了。

      苏醒以来第一次看到活人。不是骷髅架子。不是废墟。是活的。篝火边有影子在动。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本身让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

      岩台和陆地之间架着一座电线塔。塔身倾斜了,底部插进黑泥里,顶部搭在岩台边缘。刚才的巨响就是它倒的——现在它横在那里,像一座歪歪斜斜的桥。塔身上有人。一个。两个。三个。正在往上爬。

      "零号。"

      "在。"

      "他们在干什么?"

      "根据视觉分析:电线塔倒塌前,岩台与陆地不连通。那些人被困在岛上。塔倒之后,他们有了路。他们正在撤离。"

      "岛?"

      "根据离线地图,此处原为海岸矮崖。大衰十四年黑泥压境,崖底被淹没,形成孤岛。笑死,我是说,好好的海边别墅,成为了海上别墅。地图上这里标的是『双叶集落北三号豪庭』。现在只剩顶上那块。"

      司久龄看着那些人爬塔。动作很快。慌张的。像在逃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右腿跟得很稳了。

      然后他喊了一声:"喂——"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变了形。篝火边的人停住了。爬塔的人也停住了。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

      他抬起手。兜帽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然后他听到了警报声。

      不是远处的。是那些人身上传来的——手腕上的仪器,腰间的盒子,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急促的。尖锐的。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愣住了。

      那些人看着他。然后看着自己手上的仪器。然后看着他。然后——

      "退后!退后!"

      通用语。发音很烂。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很清楚。

      司久龄没动。"我只是——"

      "退后!辐射!太高了!"

      他低头看零号。屏幕在闪。淡蓝色的光映在他手腕上。

      "零号。"

      "在。"

      "是你的辐射吗?"

      "别闹了,我亲爱的载体,警报声来自盖格计数器。便携式。他们身上都有。
      你也有,只不过一直发出警报会很吵,所以我关闭了报警功能。
      而发出辐射的是你,辐射读数约二百八十微西弗每小时。对他们来说,这个数值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靠近你超过三十秒,他们这辈子攒的辐射剂量就到头了。"

      司久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兜帽滑得更开了。篝火的光照在他身上——然后那些人看到了。

      蓝光。

      从他指缝间透出来的。从他脖子后面。从他锁骨下方。极淡的。一明一灭。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萤火虫。

      篝火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把仪器扔了。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帐篷里钻。爬塔的人直接从塔上跳下来,摔在岩台上,爬起来就跑。所有人都在退。三米。五米。十米。像退潮一样。

      "别过来!别过来!"

      "怪物——"

      "蓝的!他身上是蓝的!"

      司久龄站在原地。手还抬着。兜帽完全滑下来了。蓝光在皮肤底下安静地呼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零号。"

      "在。"

      "他们为什么叫我怪物?"

      "你的体表辐射读数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蓝光的视觉冲击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围。废土上没有人会发光。发光的不是人。"

      他放下手。兜帽拉起来。蓝光被遮住了。

      那些人还在退。已经退到岩台最远的那一头了。有人举着什么东西——铁棍?——对着他的方向。颤抖的。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右腿很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零点零一秒的延迟。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零号在脑子里安静着。

      "零号。"

      "在。"

      "盖格计数器……很重要?"

      "对废土上的人来说,盖格计数器就像旧世界人离不开智能手机。出门不带,等于瞎子。他们靠这个判断能不能喝水、能不能呼吸、能不能靠近一个人。"

      "我刚才……"

      "你刚才站在一个孤岛的入口。岛上的人因为黑泥被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到电线塔倒了,以为终于能回陆地了。然后他们看到了你。你身上带着比黑泥还高的辐射。对他们来说,你比黑泥更可怕。"

      司久龄没说话。

      他继续往北走。兜帽罩住头。风从南边来。身后那座孤岛越来越远。篝火的光缩成一个点。警报声听不见了。

      我叫司久龄。中陆人。来霓虹国旅游。船翻了。溺水了。海水有问题。我变异了。失忆了。

      这对吗?

      我以为自己是人类?

      但人类不会发光。人类不会被自己的同类用那种眼神看着后退。人类不会让盖格计数器发出那种声音。

      他走在碎裂的马路上。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手腕上的终端贴着脉搏,一明一灭。脑子里的声音安静着,像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不是人。但他开始怀疑了。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零号说的那句话。

      "此处原为海岸矮崖。黑泥压境,崖底被淹没,形成孤岛。"

      一座山崖。本来和大陆连在一起。后来水涨了,泥涌了,四面被切断,只剩顶上那块还露在外面。上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不敢进来。就这么悬着。日复一日。

      他经过一台废车,所幸汽车的后视镜是完整的,他看了看自己。兜帽遮着,冒着轻微的蓝光。能感觉得到——皮肤底下那点微弱的、一明一灭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孤岛不只是那块岩台。

      他也是。

      本来该是人群里的一个。和别人一样呼吸、走路、说话。但海水泡过之后,有什么东西把他和"正常"之间的路切断了。他站在自己的岩台上,四面是灰绿色的泥,退不下去。外面的人看到他,退开三米、五米、十米,像退潮一样。

      他不是被黑泥困住的。他是被自己困住的。

      "零号。"

      "在。"

      "我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零号沉默了两秒。

      "我的数据库没有关于你的记录。无法预测。"
      “那我会有什么超能力吗?”
      “需要给你推荐一部影视作品吗?这在旧世界很受欢迎,也是在讲辐射变异和超能力觉醒,主角他……”
      “行了闭嘴吧”
      “好的载体,如果想看电影请随时呼唤我,找一堵干净的墙就可以,我有投影的功能。”
      “我说闭嘴吧”
      零号不再发出声音,黑夜里,牺牲下司久龄,一个微微冒着蓝光的人在一路向北。

      风从南边来,带着海腥味。身后的孤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觉得自己还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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