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奏事太监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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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事太监踩着雪进入内阁值房时，几位阁老刚添了一轮茶，正围着桌上的地方急报商量。往年这种涉及几省赈灾的大折子，皇帝总要反复斟酌两三天，算着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等到朱批。等那一摞明黄封套的折子往案上一搁，几位老臣的目光落在封口的骑缝印上——是今早刚送进宫的那批，现在已经被批好发回来了。
首辅周勉，六十有三，在朝里熬了四十年，见过三朝皇帝。他伸手拆开最上面的一封，先看笔迹，再看措辞，最后看落款处的朱砂印。
笔锋凌厉，起收利落，确实是御笔。但“免税”“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以及最后一句“石灰消毒”，不像陛下会说的话。往年他大多是写“准”“知道了”之类的套话，剩下的就扔给内阁和户部自己去磨。
他把手上的折子递给次辅王焕之，又拆了第二封漕运折子看，朱笔在“运河封冻”旁添了一行小字：沿途闸口提前留人值守，防冰排撞损堤岸。他的指尖在那道朱红的笔痕上停了下来，抬头跟对面看完第一本的王焕之对视一眼。
“再看看这个。”他把漕运折子也推过去。
王阁老看完，抬手捋了捋颔下长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陛下今天下笔很顺。”
周勉不答，又拿起了第三本、第四本……都是如此。来对接赈灾折子的户部尚书站在旁边看，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这不应该呀……又是罢朝，又是端膳的……”
“慎言。”王阁老横他一眼。
户部尚书不再多言，也不等皂役，自己铺开空白公函，直接按着朱批里的条目往下抄。
周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又和坐在下首的大学士交换了一个眼色。早上听见皇帝那些荒唐事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回去就拟一道“妖妃误国”的折子。现在，他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
且再看看吧，但愿陛下这状态，能多撑些日子。
晚膳的食盒撤下之后，谢昭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系统惊叹：【宿主，你这一顿顶三个闺阁小姐的饭量啊！书里的女孩们一顿饭就动两筷子，才能“纤腰楚楚”“弱不胜衣”。】
“操控傀儡费心费力，”谢昭拿帕子擦了擦嘴，“必须吃饱才有力气。”
【可是你吃的是两人份。】
“那一碟也就两三口的份量，早上就没吃饱，我还拉了一天的傀儡丝，指头都快抽筋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萧彻的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但仔细看会发现指节的弯曲角度不太自然。她伸手把那根手指轻轻托起来，摆正了角度，松开，它又慢慢歪回去。
她慢慢靠回靠枕，皇帝罢朝三天，三天后他得重新出现在人前——走路、吃饭、睡觉、上朝、觐见文武百官。她操控萧彻在金龙殿里走慢一点、僵一点，关起门来没人看见，但上朝的时候呢？从后殿走到龙椅那一段，几十几百双眼睛看着，总有人会发现破绽，总有人会起疑心。
她盯着萧彻空茫的脸，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安静，目光散着，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系统，”她慢慢说，“如果皇帝急火攻心，双目失明，会怎么样？”
系统卡了一下。
【宿主，这个思路——】
“失明的人走路需要人扶，需要人读折子，不会四处走动、不用应酬后宫。但他还能坐在龙椅上，还是可以下旨、可以批红。只是所有的事，都得通过他身边那个人来做。”
系统把后半句说完：【……可真像妖妃啊。】
谢昭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肋骨和悬在半空的右腿。
“妖妃配暴君，不是正好吗？”
半刻钟后，太医院院判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床头把着皇帝的脉，指尖搭了三息又换了另一只手，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半天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伏在地上回奏：“陛下平日秉性刚烈，肝阳偏旺，又为国事劳心焦思，内外火邪一并冲上目络，才骤然目不能视。得静心休养几日，万万不可再费神看字。”
满殿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靠在床头的谢昭仪直起身子，抬手从枕边的妆匣夹层里摸出一卷素色软带，轻声说：“陛下，太医说不能费眼，不如把眼睛蒙上，避光静养，目力才能好得快些。”
皇帝点了点头。
谢昭抬手，把绸带从他额前轻轻绕到脑后，系了个松松的结。绸带覆在他眼上，往日里那双让朝臣望而生畏的龙目，此刻被裹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院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躬身又补了一句：“娘娘想得周全，避光静养最能护目，臣每日早晚来请脉，许三五日就能慢慢好转。”
只见昭仪的手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背上，声音稳得没有波澜：“陛下放心，折子我一字一句读给你听。”
夜渐深了，金龙殿里只留了两盏灯，一盏在炕桌上，一盏在御榻前。谢昭靠着靠枕，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让系统替她看着萧彻的位置。
【御榻在右手边，大约三步。】
她偏了偏手指，萧彻右转，停在御榻前。
【榻沿就在他膝盖后面，对，可以坐了。】
谢昭的指尖微微下沉，萧彻坐下去，又向后倒，平躺在御榻上。
听系统确认道：【他躺好了。】
她又操控萧彻把丝被拉上来盖好，他的手指勾住被角，顿了一下，才慢慢拉上来。
【他现在绸带覆眼，呼吸平稳，姿势端正。宿主，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他送回床上呀？】
谢昭这才睁开眼：“坐一晚上的皇帝叫深情，坐两晚上就是反常了。”
【宿主，你不回床上睡吗？那张御榻是男主和女主“同床共枕”的标准场景，你睡这儿，恋爱进度不会涨的。】
“就睡这儿，下面烧着地龙，暖和。”
只听系统突然说【宿主，有人来了。】
殿门外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谢昭的手指下意识地绷紧了傀儡丝。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漏进半缕夜里的寒风，门缝里先探进来个扎着总角的小脑袋，露在外头的小耳朵冻得通红，身上只裹了件青缎棉披风。
小丫头扒着门框往里头瞧，和谢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脚下的棉鞋沾着雪泥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子，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跑，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昭的手指微微一松，傀儡丝上的力道卸了。她抬手指了指炕边烧得正旺的炭盆，示意她过来。在心里问：“系统，这是谁？”
系统的声音立刻接上来：【是永宁公主，萧彻和皇后的女儿。】
“皇后的女儿？”
【对，今年七岁。皇后住佛堂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偏殿。】
小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往里挪。停在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见过昭仪娘娘。”
谢昭看她的棉鞋都湿了，指了指炕边铺着厚绒垫的脚踏，示意她过来坐：“把湿鞋脱下来吧，放炭盆边烘一烘。”
小公主猛地抬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在这儿脱鞋是御前失仪。”
谢昭往内间偏了偏头，放轻声音：“没事，你父皇已经睡着了，现在不算御前，没人看你。”她指了指自己的伤腿，“我现在动不了，要不叫福全来帮你？”
永宁公主又摇摇头，自己把棉鞋脱下来，露出绣着小梅花的棉袜。她把鞋搁到炭盆边烘着，在脚踏上坐下。
耳房里候着的福全听见动静，轻轻掀了条门缝探出头来，谢昭朝他摆了摆手，他会意，悄无声息地又把门缝掩上，退了回去。
谢昭看永宁年纪小小，做事却利索，不由问道：“跟着你的宫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跑过来了？”
公主往暖阁方向望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我是偷跑出来的，听说父皇身子不适，《孝经》里说‘病则致其忧’，我来看看他。”
谢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辈子跟木头、丝线、刻刀打交道，从来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话，尤其是一个开口就是《孝经》的七岁小孩。
炭盆里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只听公主的声音比刚才更小：“父皇……父皇的眼睛，会好吗？”
谢昭看着她，想起几个时辰前，院判告退后，坤宁宫派了掌事宫女来问安，说皇后要亲手抄三百卷《金刚经》为皇帝祈福。系统又转述了其他宫的反应：景仁宫的容华双手合十对着宫墙拜“老天有眼”，又赶忙改口，说要陪皇后一起抄经；甘露宫的美人冷笑一声，请来一尊玉观音，摆上清香供品“为陛下祈福”。系统说：“她们嘴上说的都是‘愿陛下早日康复’，但她们心里的祈祷，我没有办法翻译，因为翻译过来不太好听。”
偌大的皇宫里，真心在为萧彻的病情担忧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位小小的公主了，她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期待。
“太医说许三五日就能好转。”谢昭说。
公主点了点头，像是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她站起来把已经烘干的棉鞋穿好，又行了个礼：“那儿臣明日再来。”
“等等。”
永宁站住了。
谢昭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朝门外叫了一声：“福全，取一件厚斗篷来。”
不一会儿，福全捧着一件萧彻没穿过的狐毛斗篷进来，给小公主裹上。
谢昭靠在暖炕上，吩咐道：“你亲自送公主回去，别惊动了各宫的人。”
福全躬身应下，半蹲下身把裹成球的永宁抱进怀里，转身往殿门外走。刚跨过门槛，永宁从福全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脸露在斗篷外头。谢昭朝她轻轻挥手，她连忙抬起斗篷里的小手，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暖炕的方向挥了挥。
福全的脚步顿了半分，没敢回头，只抱着怀里的小团子，悄没声地融进了殿外落着细雪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