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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现身 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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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身
荣庆堂的炭盆烧得正旺,贾母歪在罗汉床上,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念珠。琥珀站在脚踏边,拿小银剪子绞灯花,咔嚓一声,满屋子的光就稳了。
贾赦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捧着盖盅喝茶,眼皮子耷拉着,像在听又像没听。邢夫人坐在他下首,手里绞着帕子,嘴角往下撇着——她一贯这样,谁家出事她都撇嘴,仿佛全天下就她最明白。王夫人坐在右边,佛珠捻得飞快,眼皮都不抬。
贾政从外头进来,官靴上沾了泥。他在门槛上顿了顿靴子,才迈进来。
“母亲,大哥。”他先给贾母行礼,又朝贾赦点了下头,“外头风声更紧了。宁国府那边……怕是兜不住。”
贾母闭着眼:“珍哥儿还没被锁?”
“没。但霍嵩上折子撇清,南安王府闭门谢客,珍大哥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邢夫人帕子绞得咯吱响:“那咱们府里……”
“咱们府里没事。”贾政说,“琏儿没掺和,政儿我也避得远远的。只是——外头人看四王八公是一串的,宁国府倒了,谁知道烧不烧到咱们?”
贾赦把盖盅往桌上重重一搁,哼了一声:“烧过来又怎样?我大房又没沾他宁国府的事。”他拿眼扫了扫贾政,“倒是你们二房,琏儿媳妇那边跟宁国府走动多,该防着些。”
贾政脸一僵,没接这话。
贾琏站在门边,一直没吭声。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贡缎的皮袍,腰里系着玄色褡包,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他听见贾政提他,才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二叔说得是。侄儿跟大伯那边确实没走动,三弟在庙里是另一回事。只是——外头人不知道内情,只看见咱们贾家把个爷们扔在城隍庙自生自灭。这话传出去,丢的是咱们府的脸。”
贾赦端起盖盅又喝了一口,咕哝了一句:“琮哥儿在庙里挺好,清净。他若回府,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
邢夫人撇了撇嘴:“可不是。一个疯子,还当个宝了。”
贾母慢慢睁开眼,看了贾琏一眼:“琏儿,你说得在理。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贾琏想了想,才开口:“侄儿想着,明儿让平儿再送一趟东西过去,多送些。米肉炭之外,再加两匹布、几件换季的衣裳。对外头就说,老太太和三爷心疼三爷,时常送东西去。这样外头人看着,就知道咱们府没不管他。”
贾母点点头:“琏儿这话说得妥当。就这么办。”
贾赦哼了一声,没反对。邢夫人帕子不绞了,脸上那撇嘴的劲儿也收了些——她看出来了,贾琏这话两头都不得罪,老太太还夸,她犯不着这时候跳出来。
探春站在柱子旁边,嘴角微微一弯。她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她早知道贾琏会接这个话。
宁国府那边,天已经塌了。
贾珍这三天没出过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酒壶空了三个,地上全是碎瓷片。尤氏隔着帘子劝了两次,他连理都不理,只说:“滚。”
外头敲门声是申时响的。
不是拍门,是砸。门板哐哐响,连门房的老头都吓得腿软。贾珍在里头听见了,酒壶一摔,瓷片溅了一地。
“谁?!”
没人应。砸门声更响了,木屑往下掉。
尤氏从里头冲出来,脸色惨白:“珍爷,怕是顺天府的人——”
贾珍腿一软,扶着书案才没跪下去。他忽然想起霍嵩那句话——“你贾珍办个儿媳妇的丧事,办出我南安王府谋逆的由头来了”。他想起戴权被锁那天的脸,想起赵堂被凌迟的传闻,想起广兴当铺封门时抄出来的那些书信——每一封都沾着他的名字。
砸门声停了。
门外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珍大哥,开门。是我。”
贾珍愣了。
这声音他熟——太熟了。他小时候听这声音喊过“大哥”,在祠堂里,在花园里,在贾母跟前。后来这声音没了,因为那孩子“疯了”,被扔到城隍庙去了。
“琮……琮哥儿?”
“是我。”门外的声音带了点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贾珍腿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挪过去了。他亲手拔了门闩,拉开门——
门外站着贾琮。
穿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里系根麻绳,手里拄着根棒子,棒头上磨得发亮。他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小时候一样,有点傻,有点真,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傻气。
贾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大哥。”贾琮叫他,声音不大,“你这儿,乱得很啊。”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满地碎瓷,酒气冲天,贾珍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尤氏在里头哭,丫头婆子缩在墙角打哆嗦。
“我进来坐坐,不碍事吧?”
贾珍让开了。他让开的时候,腿还在抖,可他忽然觉得——这疯子一来,他反而不怕了。
贾琮走进书房,拿棒子拨了拨地上的碎瓷,在书案前站定。
“大哥,你逾制了。”
贾珍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你……你知道?”
“我知道。”贾琮把棒子往地上一顿,“铭旗写五品宜人,寿衣按一品,棺材用樯木——你这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戴权收你一千二百两,给你捐龙禁尉,这叫卖官。广兴当铺的账本上,你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贾珍腿一软,终于跪了。
“琮哥儿……救我……”
贾琮没扶他。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珍,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救不了你。皇上要动你,谁救得了?”
贾珍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贾琮蹲下来,跟他平视,“秦可卿没死。”
贾珍愣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的人接的。现在她在南边,好好的。”贾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件事,皇上知道了。他没处置,留着当后手。你猜他什么时候用?”
贾珍脸色从白转灰,从灰转青。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大哥。”贾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是我大哥,哪怕你逾制、你贪、你卖官、你跟儿媳妇不清不楚——你还是我大哥。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皇上若把这事抖出来,你就是欺君。欺君的罪,比逾制大十倍。”
贾珍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贾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步。
“对了,蓉哥儿我照看着呢。你别操心他。”
他走了。棒子敲在青石板上,啪,啪,啪,越来越远。
尤氏从里头冲出来,扶起贾珍:“爷……爷您怎么了?”
贾珍没说话。他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看见了鬼。
城隍庙后头,孩子们还在练阵。
狗剩看见贾琮回来,喊了一嗓子:“三爷!您去哪儿了?招弟走齐了十步,没摔!”
贾琮把棒子往肩上一扛,笑了:“走得好。明儿加肉。”
招弟在旁边跳起来:“真的?三爷说话算话!”
“算话。”
秦香从后殿出来,看了他一眼:“去了?”
“去了。”
“他什么反应?”
“瘫了。”
秦香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十三去宁国府那一趟,不是去救贾珍,是去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