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抄 抄
...
-
抄
天还黑着,顺天府的锁链就响了。
陶世安带了四十个番子堵在戴权宅子门口的时候,戴权还搂着个小太监睡得香。外头砸门声跟擂鼓似的,他披着衣裳出来,腿脚还打着绊,嘴里骂:"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陶世安的牌子亮到他眼皮子底下。
"戴伴伴,对不住。陛下口谕:拿问。"
戴权那张脸,刷一下白得跟刷了粉似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到底没骂出来。番子一拥而上,锁链往他脖子上套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两个番子架着拖进了院子。
抄家抄到巳时。
前院三间库房,头间里的东西摆出来,连陶世安都倒吸一口凉气——宁寿宫的青花罐,长春宫的铜鹤,咸福宫的缂丝屏风,还有先帝大婚那对鎏金烛台,上头黄绫签都没撕。番子不识货,搬出来往地上一搁,有个年轻的差役还拿脚踢了踢烛台:"这铜疙瘩能值几钱?"
老班头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这是宫里的!你拿脚踢?不要脑袋了?"
中间那间是账。三本大账往案上一摊,陶世安翻开第一本,手指头顺着念:"三月十二,宁寿宫青花罐一对,当银四百两……五月廿七,铜鹤一对,当银六百两……"他翻到第三本,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龙禁尉五品缺,贾珍,一千二百两……御马监七品监丞,襄阳侯家老三,一千五百两……"
旁边录供书的师爷笔尖都顿了。
最后那间满墙的箱子打开,书信倒出来,一捆一捆的。有南安王府的,有东平王府的,有几封京官的私信,还有一封北静王府管事写的——不过是请托办采买,不算要命,但搁在这堆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钱喜在养心殿跟皇帝回话的时候,没敢把北静王那封的事漏出来。李桓翻着账本,手指停在那行"贾珍,一千二百两"上,停了半晌。
"霍嵩的折子递了?"
"昨儿递的,说赵堂是逐出旧仆,冒用南安王府名色。"
皇帝把账本合上,往案上一丢:"逐出的仆人替他家采买军马?霍嵩当朕是三岁孩子?"
钱喜低着头不吭声。
"不急。"李桓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让他先洗。洗干净了,再泼第二盆。戴权交慎刑司。赵允璧革职拿问。赵堂——凌迟。"
钱喜眼皮跳了一下,没敢接话。
顺天府大牢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双瑞扮成送饭的杂役混进去的时候,戴权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上那股子往日里端着的骄矜劲儿全没了。牢头踹了他两脚,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就那么蜷着,跟只被雨淋透的老耗子似的。
双瑞把饭桶搁在牢门口,瞥了眼戴权,又瞥了眼牢头桌上摊着的口供纸——上头墨迹还没干。他记性好,扫了一眼就全装脑子里了。
回来跟贾琮说的时候,狗剩在旁边啃饼,听得眼睛都直了。
"戴老公咬了谁?"
"一串。"双瑞掰着手指头,"贾珍、赵堂、赵允璧,还有几个太监的名字我没记住。没咬北静王,没咬咱们这边。"
贾琮点点头,棒子往地上一戳:"意料之中。他咬谁都行,咬北静王就是咬皇帝的脸——水溶是今上亲口夸过的人,戴权还没活腻到那份上。"
"还有个事。"双瑞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团,展开,"顺天府今早又拿了馒头庵的净虚。她供了。"
"供了什么?"
"张金哥那桩事。原本凤姐儿没写信给云光,可净虚自己贪心,私底下托人给长安节度使云光递了话,收了张家三百两谢银。她还供出馒头庵后头水月庵——不止她一家,侯府姨娘寄养、公子夜宿,她账本上记了七八家。"
贾琮接过纸团看了看,又揉了,扔进灶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团卷起来,黑了。
"烧了?"狗剩问。
"烧了。"
"三爷,这要是捅出去,半个京城的勋贵都得抖三抖。"
"不急。留着当后手。"贾琮拿棒子敲了下砖,"净虚咬云光,云光手握兵权,不会坐以待毙。他反咬,咬谁?"
双瑞眼睛一亮:"他若咬净虚,净虚咬馒头庵,馒头庵牵出二奶奶——可二奶奶没写信啊。"
"对。凤姐儿没写信,张金哥没退婚,守备公子没死。净虚自己贪的那三百两跟凤姐儿没关系。但净虚认识赵堂。"
狗剩嘴里饼渣掉了一地:"赵堂去馒头庵上过香!"
"不止上香。"贾琮棒子一横,"赵堂经手过水月庵的银子——侯府姨娘寄养那笔账,赵堂抽了头。顺天府一并查,赵堂的罪又多一条。"
铁柱在旁边听得直咂嘴:"那这潭水,越搅越浑了。"
"浑了好。"贾琮把棒子往肩上一扛,笑了下,"浑了才捞鱼。"
荣国府荣庆堂里,贾母的脸阴了三天了。
王夫人站在一边,手绞着帕子,眼睛往贾政身上瞟。贾政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可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暴露了他也不安生。
"琏儿呢?"贾母开口。
"回老太太,琏二爷在书房。"琥珀说。
"叫他来。"
贾琏进来,凤姐儿没跟着。贾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刮刀似的:"你大伯那边的事,你掺和没有?"
"没掺和。"贾琏摇头,声音稳当,"大伯那边的事,儿子避都来不及。"
"没掺和就好。"贾母叹了口气,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可外头人不知道。四王八公是一串的,宁国府出事,谁知道烧不烧到咱们荣国府?"
王夫人忍不住了:"老太太,琏儿媳妇那边——听说她早备了礼单?"
贾母眼皮一抬:"备了就备了。凤丫头有先见之明,不好么?"
王夫人讪讪地闭了嘴,帕子绞得更紧了。
贾政咳嗽一声:"母亲,依儿子看,咱们荣国府得跟宁国府划清界限。往后走动少些。"
探春站在柱子旁边,忽然开口了:"老太太,咱们府里也该立规矩了。外头风声这么紧,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嘴都不严。前儿我听见几个小丫头在园子里嚼舌,说宁国府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这要是传到外人耳朵里——"
"你说怎么立?"贾母打断她。
探春往前迈了一步:"头一件,府里人等不许私下议论宁国府之事,违者罚月钱。第二件,外头来人探望,一律由门房通禀,不许私自放进。第三件——三哥哥那边,城隍庙的事,也该让人知道咱们荣国府没不管他。别叫外头人说贾家把疯儿子扔庙里自生自灭。"
贾母看了她一会儿,难得地点了下头:"你三哥哥在庙里挺好。他那个性子,在府里反倒惹事。不过你说的对。"她转向琥珀,"明儿送两石米、二十斤肉、一篓炭去城隍庙。就说我让送的。"
琥珀应了。探春嘴角微微一弯,退了回去。
凤藻宫里,元春搁了笔。
今儿抄到"妇言不出,妇言不传"那一句,笔尖停了。旁边绣橘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姑娘,外头的事……奴婢听说了些。"
元春没抬头:"说什么。"
"宁国府珍大爷那边,出大事了。内务府戴老公拿了,顺天府封了好些个铺子,还拿了人。听说……还牵扯到咱们家。"
笔尖一颤,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团。元春放下笔,慢慢说:"别说了。宫里不许传外头的事。"
"姑娘,奴婢怕您不知道——"
"我知道。"
她拿起笔,把那滴墨盖住,继续写。写完了,自己去井边洗笔。井台上的青苔滑,她扶着井沿,手指头攥得发白。
甄老太妃那边没消息。她不知道,老太妃不是不想管,是故意不管。老太妃跟福海说:"元春若在女史位上熬得住,日后自有她的造化。熬不住,我保她也白保。"
城隍庙后头空地,日头偏西了。
招弟这回没摔,走齐了三步,小脸涨得通红,喊了一嗓子:"三爷!我走齐了!"
"嗯。"贾琮笑了下,"再走十遍。"
狗剩从庙门外头窜进来,跑得鞋都掉了:"三爷!街上说戴老公在慎刑司挨了板子!南安王府闭门谢客!霍嵩上折子撇清了!"
"哦。"
"您就一个'哦'?"
"不然呢?"贾琮棒子往砖缝里一戳,拔出来,"猎人开枪之前,兔子蹦得最欢。"
秦香从后殿出来,手里捏着封信:"平儿送来的。二奶奶写的。"
贾琮拆开,凤姐儿的字还是那么利落:
三弟:老太太让送米送肉去,我加了二斤火腿、一包蜜饯。宁国府那边,大伯还没被锁,但外头风声一日紧似一日。二嫂备了礼单,也备了后手。你那边若有什么需要,使人来说一声。
另:宝玉今儿念了你半日,说想去城隍庙看你和那些孩子练棒子。我没让去——这时候他出去招眼。
贾琮把信折了,揣怀里。抬头看了眼天,阴了几天,今儿居然透出点光来,打在城隍庙的破瓦上。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碗碟碰得叮当响,跟修鞋老周说:"你看那三爷,满京城翻天覆地,他还在庙里教叫花子打棒子。"
老周锥子扎进鞋底,头也不抬:"正因为他教叫花子打棒子,才没被翻天覆地卷进去。"
"有道理。"
"没道理你也得听。你那锥子又钝了。"
籽佩烫了一下,贾琮按了按胸口。
收网进度:92%→97%。
就差最后一扣了。
戴权在慎刑司挨板子,赵堂在死牢等凌迟,贾珍在宁国府抖,霍嵩在上折子撇清,今上在养心殿磨刀。网收得只剩一个口子——秦可卿死遁的消息,皇帝看了,没处置,只说"活人比死人会闹"。
留着当后手。
十三不急。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
"狗剩!铁柱!招弟!重来——莲花落——"
孩子们的声音又响起来,踩着砖地,啪啪啪,参差不齐的,但比昨天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