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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拴绳 ·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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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绳
顺天府的锁链响到宁国府门口的时候,贾珍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个茶盏。
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又放下了。
外头的人没砸门。这回是敲。敲得很轻,三下,停了,再三下。
贾珍站起来,腿没抖。他今天穿了件石青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洗了,像个要出门见客的人。他走到门口,自己拔了门闩。
门外站着陶世安,身后跟着八个番子,锁链在手里绕成一圈,没抖。
“珍大爷。”陶世安拱了拱手,语气跟请安似的,“对不住。陛下口谕:拿问。”
贾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陶大人,你上回来的时候,砸的门。”
陶世安没接这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个空:“珍大爷,请吧。”
贾珍没动。他转头看了眼书房——满地碎瓷扫干净了,书案上的笔墨也归置了,像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收拾自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贾敬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上了道观,再没回来。
“走吧。”他说。
锁链套上脖子的时候,他没挣扎。番子架着他往外走,他忽然问了一句:“蓉哥儿呢?”
陶世安顿了顿:“蓉大爷不在府里。”
贾珍点点头,没再问。他被架着走过宁国府的门槛,抬头看了眼那块匾额,阳光打在“宁国府”三个字上,晃得他眯了下眼。然后他低下了头,再没抬起来。
贾蓉不在府里。他在城隍庙。
他跪在贾琮面前,膝盖上全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像桃子。他来之前在宁国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敢进去——他看见顺天府的番子堵了门,他看见他爹被锁着出来,他看见他爹回头看了眼宁国府的匾额,那眼神他一辈子忘不了。
然后他跑了。跑到城隍庙,一头跪在贾琮面前。
“三叔……救我……”
贾琮坐在台阶上,棒子横在膝头,看着他:“救你什么?”
“我爹……我爹被拿了……宁国府完了……”
“嗯。”
“三叔,我……我该怎么办?”
贾琮没说话。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狗剩从后头窜出来,看见贾蓉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爹的事,你掺和了没有?”贾琮问。
贾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账本、那些书信,我都没碰过!我爹不让我管!”
“那你就没事。”
贾蓉愣了:“真的?”
“真的。”贾琮把棒子往地上一戳,“你爹逾制、卖官、欺君,三罪并一案,跟你没关系。你又没在账本上画押,又没在书信上署名,顺天府拿你干什么?”
贾蓉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贾琮没劝他。他等贾蓉哭完了,才说:“起来吧。你爹的事,你管不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管。”
贾蓉爬起来,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三叔,我……我以后怎么办?”
“你先回府,把东西收拾收拾。宁国府的匾额摘了,房子封了,你搬出来住。”
“搬出来……住哪儿?”
“我给你找个地方。”贾琮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先回去。今儿别出门,明儿我让人来找你。”
贾蓉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荣庆堂的炭盆添了新炭,火苗子蹿得老高,映得贾母脸上那层薄粉泛着光。她歪在迎枕上,手里那串伽楠香念珠捻得慢条斯理,琥珀站在脚踏边,拿小银剪子绞灯花,咔嚓一声,满屋子的光稳了。
“外头风声,到底怎么样了?”贾母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琥珀手顿了顿:“回老太太,今早顺天府的封条贴到宁国府大门上了。珍大爷昨儿申时拿的,锁链套着脖子,没挣扎,就问了一句‘蓉哥儿呢’,就走了。”
念珠停了。
贾母睁开眼,看了琥珀一眼:“蓉哥儿呢?”
“搬出来了。在鼓楼大街后头租了个小院,就带了个老妈妈、一个小厮。”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
“凤丫头呢?”
“在里头算账呢,跟平儿对了半日了。”
“叫她来。”
琥珀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帘子一响,凤姐儿夹着本蓝布封面的账进来,脸上带着笑,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显眼:“老太太叫我,可是琏儿又惹您生气了?”
贾母哼了一声:“你那心里头,除了琏儿还有谁?坐下说话。”
凤姐儿挨着炕沿坐了,把账本搁在膝上:“老太太今儿怎么想起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宁国府封了,蓉哥儿搬出来了。”贾母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儿吃什么,“你听见了?”
“听见了。”凤姐儿眼皮都没抬,“我今儿打发平儿送了两吊钱过去,怕他手头紧。可二十两钱能顶什么用?他现在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二十两钱够什么。”贾母把念珠往腕子上一拢,“他现在跟个没根的浮萍似的,再不给他拴根绳子,迟早出事。你给他张罗一门婚事。”
凤姐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那笑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老太太想的是。可这会儿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宁国府刚出事,谁不躲着?再说了,蓉哥儿那个性子——”
“甄家。”贾母说了两个字,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老太妃娘家旁支,三姑娘甄画的堂妹,甄绣。今年十六,还没许人家。门第够,又不沾宁国府的晦气。你去办。”
凤姐儿眼皮跳了一下。她太知道这门亲事的分量了——甄家是老太妃的娘家,这门亲事办成了,等于给贾蓉找了个靠山,也给荣国府和甄家搭了根线。可这事儿太大,她一个人办不了,办砸了,老太太怪罪下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太,这事儿……是不是该跟琮哥儿商量商量?”
贾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深,可凤姐儿后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提他做什么?”
“琮哥儿在庙里,消息灵通。甄家那边,他兴许有人。”凤姐儿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门儿清——这事儿是贾琮递的话头,老太太是借她的手办。她得把贾琮拽出来,万一办砸了,老太太不能只怪她一个。
贾母没说话,半晌,点了下头:“你去办。办成了,我赏你。”
凤姐儿笑着应了,退出来。走到穿堂口,她站住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回头低声叫:“平儿。”
平儿从后头跟上来,轻声问:“奶奶,怎么了?”
“去城隍庙跑一趟,跟三爷说,老太太发话了,甄家那门亲事,我办。”凤姐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我让送的米肉,三爷若有什么要添的,只管使人来说。”
平儿应了,转身就走。
城隍庙后头,日头偏西了。
贾琮坐在台阶上,棒子横在膝头,看着狗剩和铁柱教招弟走砖。招弟这回没摔,走了五步,小脸涨得通红,喊了一嗓子:“三爷!我走齐了!”
“嗯。”贾琮笑了下,“再走十遍。”
平儿从庙门外头进来,脚步轻,可贾琮还是听见了。他没抬头,只说:“平儿来了?你奶奶打发你来的?”
平儿福了福身:“三爷好眼力。奶奶让我跟您说,老太太发话了,甄家那门亲事,她办。”
贾琮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跟你奶奶说,甄家那边老太妃没反对,让她放心办。还有——别办酒席,一切从简。蓉哥儿现在这个处境,越热闹越招眼。”
平儿应了,又问:“三爷,蓉大爷那边……他今儿一早来过,跪在庙门口,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劝不住,还是狗剩把他拉起来的。”
贾琮没说话。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狗剩从后头窜出来,看见平儿,咧嘴一笑:“平姑娘来了?今儿我们三爷说要加肉,您带肉来了没?”
平儿没理他,只看着贾琮:“三爷,蓉大爷那边……”
“他听老太太的。”贾琮说得轻描淡写,“老太太发话,他敢不听?你回去告诉你奶奶,让她把日子定了,尽快办。蓉哥儿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根绳子。”
平儿走了。狗剩在旁边啃饼,听得直咂嘴:“三爷,这事儿办得漂亮。蓉大爷有了媳妇,就有了根。”
贾琮没接话。他看着招弟在砖地上走,啪,啪,啪,脚步声参差不齐,可比昨天齐了。
贾蓉再娶那天,没办酒席。
新租的院子里,平儿领着一顶小轿进来。轿帘掀开,甄绣从里头出来,穿件藕荷色袄子,头上只插了支银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欢喜也不委屈。她下了轿,站定了,拿眼扫了扫院子——两间正房,一间耳房,一个老妈妈在灶房烧水,一个小厮在门口站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贾蓉穿着件半新的宝蓝绸袍,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看着甄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甄绣没看他,只转头问平儿:“平姐姐,拜堂在哪儿?”
平儿指了指堂屋:“就在里头,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就行。”
甄绣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贾蓉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拜堂的时候,没请外人。就平儿、秦香、狗剩、铁柱几个,加上院子里的老妈妈和小厮。贾琮站在门口,没进去。
秦香走过来,低声说:“三爷,这姑娘……不像是自愿的。”
“自愿不自愿的,过了门就是蓉哥儿的媳妇。”贾琮说,“她家是甄家旁支,不靠她攀高枝,也不怕她闹。她性子稳,蓉哥儿现在这个处境,正需要这样的。”
“可她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在庙里教叫花子打棒子了。”
秦香没再说话。
拜完了,贾蓉扶着甄绣进了洞房。贾琮转身往外走,棒子敲在青石板上,啪,啪,啪。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蓉大爷娶媳妇了。”
老周锥子停了:“真的?宁国府都封了,他还娶?”
“娶了。新娘子是甄家的姑娘,性子稳当。”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这世道,疯子给疯子张罗婚事,倒比官爷们办得妥当。”
“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