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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莲花落 莲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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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落
城隍庙后头那块空地,天没亮就有人影了。
贾琮卯时就起来了。外头还黑着,他拿棒子戳了下青砖,啪一声,檐下燕子扑棱棱飞了一片。
"三爷,您又这么早。"门房老孙头披着破棉袄出来倒夜壶,打了个哈欠,"昨儿练到亥时,今儿又卯时,铁打的也扛不住。"
"您倒夜壶倒得比我还早。"
"我那是憋的,不是勤快。"老孙头嘿嘿笑,夜壶往墙根一搁,蹲下来看贾琮练棒子,"哎,你这招叫什么?"
"缠字诀。"
"缠得好,跟咱庙里香客缠菩萨似的,死缠烂打。"
贾琮差点笑岔气,一棒子走歪了。老孙头乐了:"看,分心了吧。"
辰时,孩子们来了。
先到的是狗剩,十四岁,瘦得像根晾衣杆,脸上脏得看不清本色,但眼睛亮。他啃着个冷馒头,蹲在台阶上看贾琮练。
"三爷,您这招不对。"
"哪儿不对?"
"缠字诀,棒子得贴着身子走,您刚才那下出去太远了,被人一把攥住就完了。"狗剩拿馒头渣在地上画了条线,"得这么走,贴着肋下,拐个弯再出去。"
贾琮愣了下,重新来。这回贴着肋下走,棒尖画个圈,确实顺了。
"你哪儿学的?"
"偷看的。上个月东街那个耍把式的老头,就这么走。"狗剩咬了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三爷,今儿练什么阵?"
"莲花落。"
"又练这个?上回小丫头摔了,哭半天。"
"摔了再走。"
后头陆续来了。铁柱,十六,腿长胳膊长,打架是把好手;二嘎,十二,嘴碎;小丫头叫招弟,八岁,腿短,上回踩了前面人的脚摔了个嘴啃泥;还有个新来的,叫来福,十岁,是秦香前天从南市收的,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排好!"贾琮棒子一敲青砖。
十七八个孩子手忙脚乱地排。前排五个,中排六个,后排七个。招弟站在后排边上,踮着脚够不着前面人的肩膀。
"三爷,招弟看不见。"二嘎喊。
"你让她站你前头不就完了?"贾琮说。
"我前头是铁柱,她还没铁柱裤腰带高呢——"
"那就站铁柱旁边,侧着走。"
招弟可怜巴巴地挪到铁柱旁边,拿小手揪着铁柱的衣角。铁柱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甩开。
"走——"贾琮棒子一挥。
孩子们迈步,踩着拍子,嘴里唱:
"莲花落——落莲花——讨口饭吃养爹妈——有钱的爷赏一文——没钱的爷笑哈哈——"
声音参差不齐。铁柱嗓门大,吼似的;二嘎跑调跑到爪哇国去了;招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来福不敢开口,光张嘴不出声。
走到第三排,招弟又乱了,脚绊在砖缝上,往前一栽——
铁柱一把捞住她后领,跟拎小鸡似的:"站稳了!"
"我腿短……"招弟带着哭腔。
"腿短就迈小步,别踩人。重来。"贾琮说。
"三爷,她才八岁……"狗剩说。
"八岁怎么了?八岁讨饭也得跑。你当叫花子是享福的?"贾琮把棒子往地上一顿,"重来。这回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他站到前头,棒子敲着拍子:"一——二——三——走——"
这回有了领头,步子齐了些。十七八个人踩着同一个节奏,啪啪啪踩在青砖上,声音居然有了点气势。
卖酸梅汤的老头姓吕,在庙门口摆摊三十年了,每天辰时出摊,酉时收摊,风雨无阻。这会儿他端着碗酸梅汤靠在摊子边上看,跟旁边修鞋的老周说:
"你看这帮孩子,走齐了还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像要饭的。"老周拿锥子扎鞋底,头都不抬。
"要饭的也得有章法。没章法,讨不着钱还得挨打。"
"那三爷教得好?"
"那小子……"吕老头喝口酸梅汤,咂咂嘴,"看着疯疯癫癫的,教东西有一套。上回铁柱跟人打架,被抽了根棍子就慌了,这回你再看——"
正说着,铁柱一个转身,棒子从腋下穿出去,稳当的。
"嘿,有点意思。"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巳时,秦香来了。
她从庙侧门进来,穿件靛蓝布衫,头发挽个髻,插了根木簪,手里提着食盒。狗剩第一个看见,喊了一嗓子:
"香姐姐来了!带饼了!"
孩子们哗啦散了阵型,一哄而上。秦香笑着打开食盒:"豆沙的,一人一个,别抢——招弟你手小,给你掰一半——"
贾琮没动,拿棒子拄着等他们分完。秦香走到他跟前,没立刻说话,先看了看他的手。
"磨的。"她指了指他虎口上的茧。
"磨了半个月了,才十二路。"
"十二路够用了。"秦香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对了,送进去了。"
"嗯。"
"前儿夜里,老钱亲自走的。"秦香压低声音,"从西华门角门递进去的——他当年在宫里当过苏拉,认得一个老太监,花了二十两银子,把东西卷成细筒,裹了油纸,跟今上的点心搁一块儿送上去的。"
"什么点心?"
"枣泥山药糕。御膳房每三天送一次到养心殿。"
"那老太监会不会扣?"
"不会。老钱说他欠着那人八两银子,这回还了二十,还搭上一条命——那人不敢扣。"秦香顿了顿,"老钱说,东西转进内奏事处的时候,有个笔帖式看了眼,脸色变了,直接送进去了。"
贾琮点点头。他没问老钱是谁,也没问那老太监叫什么。秦香手底下的人,他信得过就不多嘴。
"皇上什么反应?"
"不知道。没回音。"秦香说,"但昨儿夜里宫里传了急召,内务府的人被叫进去两个——老钱今早从角门那边听来的。"
"哪两个人?"
"一个姓范,一个姓李。都是戴权跟前跑腿的。"
贾琮把棒子转了个花,没说话。
老孙头从门房那边晃过来,听见了半句,凑过来问:"三爷,宫里头的事?"
"没你的事。"贾琮说。
老孙头嘿嘿一笑,不恼:"我懂,我不问。不过三爷,我跟你透个底——我那侄子在顺天府当班头,今早跟我说,崇文门外广兴当铺昨儿给封了。"
"哦?"
"封了好些瓶瓶罐罐出来,听说是宁寿宫的物件儿。当铺东家姓赵,是南安郡王府那边的人。"
贾琮眉毛都没动一下。
二嘎在旁边啃着豆沙饼,含混不清地插嘴:"三爷,啥叫广兴当铺?"
"跟你没关系。"
"哦。"二嘎继续啃。
狗剩却盯着贾琮看了两眼,没说话。这孩子机灵,知道三爷脸上不动声色的时候,就是大事。
下午,都察院的消息传出来了。
不是贾琮打听的。是卖酸梅汤的吕老头听他表外甥说的——他表外甥在都察院当皂隶,扫院子的。
"陈御史上折子了。"吕老头跟修鞋的老周说,声音不大,但庙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哪个陈御史?"
"陈亦奇,从七品的那个,穷得叮当响,上回我见他穿的靴子底都透了。"
"他弹谁?"
"内务府戴总管。说他偷卖宫里东西,铜器十二件、瓷器八件、字画四轴,押当在广兴当铺,当银三千二百两。"
老周锥子停了:"三千二百两?乖乖……"
"还有呢——戴权收贾珍一千二百两,给贾蓉捐龙禁尉。这叫卖官。"
"贾珍?宁国府那个?"
"就是他。"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凑过来:"哎,我昨儿还听人说,贾珍给他媳妇办丧事,棺材用的是樯木,铭旗上写五品宜人,里头穿的寿衣按一品——这是逾制啊。"
"逾制?那可是掉脑袋的。"
"珍大爷怕什么,有戴老公兜着。"
"兜不住了。今儿戴权没上朝。"
人群嗡了一下。
贾琮在后头空地上练棒子,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来。他没停手,一招"挑"字诀走完,换"戳"字诀。
狗剩跑过来:"三爷,街上都在传!顺天府封了广兴当铺,戴总管没上朝!陈御史上折子弹他!"
"哦。"
"您不激动?"
"激动什么。"
"这可是大事!"
"大事是大人物的,咱是小人物,练好棒子就行。"贾琮一棒子戳在砖缝里,拔出来,"去,把招弟叫来,单独教她步法。她腿短不能跟大孩子走一样的。"
狗剩愣了下,跑了。
傍晚,平儿来了。
骑着小毛驴,后头跟着个粗使婆子,手里提着个包袱。贾琮刚教完招弟步法,满头汗,拿袖子擦了擦。
"三爷。"平儿下驴,笑盈盈的,"我们奶奶让我送来的。"
包袱打开,五两银子,一包蜜饯,还有个鼻烟壶。
"养病费。"平儿眨眨眼。
贾琮接了银子,掂了掂:"替我谢二嫂。"
"奶奶还说——"平儿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今儿上午宫里又传了人,这回传的是戴公公本人。奶奶说,怕是要变天了。"
"二奶奶消息倒灵通。"
"奶奶在府里养着,耳朵比谁都长。"平儿笑,"对了,奶奶还让我问您——那日馒头庵的事,顺天府审了没有?"
"不知道。"
"奶奶说,净虚那老尼姑嘴硬,但簿子上的名字她认了。"
"认了就好。"
平儿走了。贾琮把银子揣怀里,蜜饯给了狗剩他们分,鼻烟壶搁在香案上——他不抽那个。
秦香从后殿出来,手里拿着账本:"今儿米铺送了二十斤糙米,三斤咸菜,粥锅能撑十天。新来了三个叫花子,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我安顿在东厢了。"
"米钱从那五两里出。"
"知道了。"
她走到他跟前,忽然问:"你真不急?"
"急什么?"
"戴权要是咬出贾珍,宁国府就乱了。秦氏——"她顿了下,"那边的事,会不会牵连过来?"
贾琮看着她。秦香脸上平静,但手指捏着账本边角,捏得发白。
"不会。"他说,"消息是我送进去的,送的是秦可卿死遁的来龙去脉。皇帝知道了,秦可卿是活人,不是死人——死遁不犯死罪,逾制才犯。贾珍倒霉,秦可卿没事。"
秦香松了口气,手指松开了。
"去吧,煮粥。"贾琮说,"多放把米,孩子们练了一天了。"
秦香走了。贾琮站在空地上,棒子拄着,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快落了,城隍庙的瓦上镀了一层金。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招弟这回没摔,在喊"我走齐了!我走齐了!"
狗剩在旁边喊:"三爷!明儿还练莲花落不?"
"练。"
"那我让铁柱带招弟先走一遍!"
"去吧。"
贾琮把棒子扛在肩上,慢慢往庙里走。路过山门的时候,卖酸梅汤的吕老头冲他喊:
"三爷!明儿来碗酸梅汤!我请你!"
"不要钱?"
"你教那帮孩子练阵,比耍把式的强。我请得起。"
贾琮笑了笑,没回头,摆了摆手。
籽佩发热:
【节点推进:秦可卿死遁消息→御前(渠道:丐帮老钱→西华门老太监→内奏事处→养心殿)。】
【节点推进:御史陈亦奇劾奏戴权→顺天府查封广兴当铺→赃物确凿→戴权被召问。】
【赵堂线:广兴当铺查封,东家(赵堂堂兄)被捕。】
【收网进度:65%→80%。】
【当前局势:宁国府(贾珍)→内务府(戴权)→南安郡王府(赵堂)链条,中间两节暴露。】
【贾琮状态:打狗棒法十二路,莲花落大阵初成。好感度不变。】
贾琮把籽佩按在胸口,外头吕老头的酸梅汤摊子在收了,碗碟碰得叮当响。
他想起秦可卿那句话——"替我照看蓉哥儿。"
蓉哥儿照不照看另说。先把这潭浑水搅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