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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馒头庵 馒头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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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庵
铁槛寺里头和尚多,女眷住着不方便。凤姐儿带着宝玉、秦钟并几家内眷,另在水月庵歇下。
庵不大,夹道里两棵老槐,树皮皲得跟老太婆脸似的。香火不旺,倒有几分阴幽。门口挂个破匾,漆都掉了,"水月庵"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净虚老尼出来迎,茶褐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笑得满脸褶子堆一块儿:
"凤奶奶来了,快请里头坐。咱这庵小,比不得铁槛寺排场,胜在清静。"
凤姐儿掀帘子进去,嗑着瓜子笑:"你这老货,清静?上回谁来跟你这儿'清静'的,我可都听见了。"
净虚也不恼,躬着腰沏茶:"奶奶说笑呢。出家人哪有那些。"
旁边一个小尼姑端茶盘过来,低着头,手腕上戴了只银镯子——出家人戴银镯子?贾琮瞥了一眼,没说话。
春燕在后面小声嘀咕:"三爷,这庵里的小尼姑……擦的什么香?"
贾琮鼻子动了动:"桂花油。出家人擦桂花油。"
"那银镯子——"
"别问了。记着,等会儿听见后头有动静,你去前头喊一声'二奶奶找宝玉'。"
"哎。"
天擦黑了。
秦钟那小子从申时末就坐不住。在客房里翻来覆去,书也不看,跟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钟哥,你心不在焉的。"宝玉歪在炕上啃苹果。
秦钟脸一红:"哪有……就是闷。"
"闷?我瞧你是惦记后头那个小尼姑。"宝玉笑。
"别胡说!"
"我胡说?上回在府里你跟智能儿递眼色,当我没看见?"
秦钟不吭了,耳根子红到脖子根。
贾琮站在窗外头廊檐底下,拿打狗棒拨弄阶前落叶,把俩人的话听了个全。他心里骂:秦鲸卿,你爹供你读书,不是供你来当西门庆的。
但光骂没用。十三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秦钟跟智能儿搞在一起,迟早出事。出了事宝玉跑不掉,宝玉跑不掉贾母心疼,贾母心疼就得查,查就查到水月庵,查到水月庵就查到净虚,查到净虚……那老尼姑手里攥着多少权贵脏事?
与其等它炸,不如自己点。
他朝双瑞招了招手。
双瑞是贾琮从东路院挑的小厮,十五六岁,机灵,嘴严,胆子大。凑过来低声问:"三爷?"
"等天黑透了,你带两个人绕到东厢后头菜园子。秦钟要是溜出去找智能儿,你们堵他。"
"堵了咋办?"
"喊。喊大声点。"
双瑞咧嘴笑了:"明白了。"
亥时刚过,菜园子里有动静了。
秦钟猫着腰从客房后门溜出来,月牙儿没出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摸索索往东厢禅房去。智能儿端着个铜盆出来倒水——庵里没丫鬟,小尼姑自己干粗活——俩人撞个满怀,铜盆"咣当"掉地上,水洒了一片。
"谁——"智能儿低呼。
"是我……别嚷……"秦钟压着嗓子,手已经搭上智能儿肩膀了。
智能儿脸红得跟煮熟虾似的,又怕又痒,扭着身子推他:"遭雷打的……大天黑地的,叫人瞧见还了得……你松手……"
"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回……"秦钟笑,声音发颤,明显比她还紧张。
"上回是上回,这回琮……琮三爷在呢……"智能儿声音更小了。
秦钟嗤笑:"他一个疯子,管得着么——"
话没说完,后头一声厉喝:
"好哇!佛门清净地,干这等勾当!"
双瑞举着个气死风灯,后头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拿麻绳攥手里,一脸凶相。
灯光一照,智能儿"呀"一声捂脸蹲下,铜盆还在地上转圈。秦钟裤子都没系利索,裤带拖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结巴:"你、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双瑞扯嗓子喊,"抓奸啦!水月庵里秦相公跟小尼姑行苟且之事——来人呐——!"
这一嗓子,半个庵都醒了。窗户纸后头一盏接一盏亮灯。
宝玉听见动静,也摸去了东厢,想凑热闹看秦钟的好戏。刚扒着窗棂往里瞅,后头春燕按贾琮吩咐,脆生生喊一嗓子:
"二奶奶寻宝二爷——宝二爷可在东厢?"
宝玉吓得一激灵,手一滑,"噗"地栽出窗外,摔在雪茬子地里,嗷一声。
贾琮从槐树后头转出来,打狗棒往地上一杵,居高临下看他:
"二哥,大晚上扒尼姑庵窗棂,摔得痛快不?"
宝玉捂着腰,臊得耳朵滴血,爬起来拍土:"琮、琮兄弟你——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难道还等你明儿真当了和尚,老太太打死我?"
宝玉不敢吭了,捂着屁股灰溜溜回客房。
正乱着,净虚跑出来了。手里捻着佛珠,脚步倒不急,脸上也不怎么慌,反倒先瞟了凤姐儿一眼——凤姐儿刚披着斗篷出来,平儿打灯照着。
"哎哟哟,年轻人玩闹罢了,奶奶别动气——"净虚笑,声音又尖又滑,"秦相公是读书人,智能儿是个浑孩子,打发了就成。咱庵里清清白白,可别叫下人嚷得难听。"
贾琮冷眼扫她。清清白白?你那袖口毛边底下藏的是什么?
他往前一步,拿棒子挑开东厢房帘子——
里头不止一张床。墙角立着个描金小柜,锁着,铜锁生了绿锈。贾琮示意双瑞砸。双瑞从灶房摸了把斧头,一斧子下去,锁头崩了,里头东西哗啦倒出来:
几封信,没封口,抬头写"长安节度云光大人亲启";两方官印模子,木头刻的,上了漆;一本蓝布面簿子,翻开全是字。
贾琮捡起来,就着灯念了几行:
"'某年某月,某侯府姨娘寄养此处,银二百两'……"
旁边婆子倒吸凉气:"侯府姨娘?"
"'某公府公子夜宿,银五十'……"
"'张守备家退婚事,净虚经手,谢银三百'……"
人群安静了一息。
凤姐儿走过来,低头看了那簿子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她没说话,慢慢把瓜子搁下,脸上笑没了。
净虚脸终于变了。她往前扑一步想抢簿子,被双瑞一胳膊肘顶回去,踉跄摔在门槛上。
"老师父,"凤姐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渗人,"你这'清静庵'……生意挺杂啊。"
净虚爬起来,嘴唇哆嗦:"奶奶……这是栽赃……是那小畜生——"
"小畜生偷尼姑,跟你这簿子有什么关系?"贾琮把簿子拍在净虚脸上,"水月庵。前头供菩萨,后头做窑子。尼姑不念经,念的是银子经。"
"出家人——"净虚还在嘴硬。
"出你娘的家人。"双瑞头回见三爷骂人,自己也跟着凶,"顺天府的板子你尝过没有?"
贾琮心里转得快。
净虚这簿子,记的是水月庵三样买卖:权贵外室寄养、公子哥寻欢、世宦家务说项。张金哥那桩,云光那边她早托过话,就等凤姐儿这封书信落钉——三千两到手,张金哥自尽,守备公子投河,她账上添一笔"退婚事成,银三百"。
十三脑子里过了一遍:凤姐儿本来要干。她贪财,净虚一撺掇,那封写给云光的信明日就出。信一出,两条人命,贾家背锅。
不能让她写。
但也不能自己出面拦——大房三爷管不着二奶奶的事。得让她自己觉得这事脏,脏到她王熙凤都不敢碰。
怎么让她觉得脏?
把净虚的皮扒了,让她自己看见里头是蛆。
"报官。"贾琮说。
"报什么官?"旁边一个粗使婆子问。
"顺天府。水月庵净虚,诱藏良家女子、私受世宦请托、通同权贵渔色、谋退张守备家婚事、图财害命。"
他早让春燕去前头找了铁槛寺外头卖豆腐的老汉——那老汉的侄子在宛平县衙当班头。一刻钟后,两个衙差提着铁链进来,吓得住庵小尼姑全跪了。
班头翻了翻那簿子,脸色也沉了:"这可不是尼姑庵,是淫窝兼说事房。"
净虚还要跑,被双瑞一把薅住僧袍后领,佛珠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到贾琮脚边。他没捡。
"老师父,"凤姐儿在旁边慢慢嗑完最后一瓣橘子,拿帕子擦手,"你方才还跟我说'张金哥那头,守备家配不上,退了也好'——我当是你慈悲。敢情是三百两银子买的慈悲。"
净虚瘫了,嘴唇发青:"奶奶……奶奶高抬手……那云光那边、那长安节度……"
"别跟我说云光。"凤姐儿瞥贾琮一眼,眼底头回有点忌惮,"今儿要没这小祖宗掀你庵,三千两银子明日就进我匣子,张金哥后日就上吊。我王熙凤手上是沾血,可没想沾这么脏的血。"
——凤姐儿本来要干。十三把这链条从根上剁了。
班头锁人。铁链哗啦一响,净虚手腕被铐上,还在挣扎:
"三爷!出家人结善缘……您高抬贵手……"
贾琮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动。不是冷血,是觉得这老尼姑跟贾珍是一路货——一个拿死媳妇烧钱,一个拿活人命换银子,都觉得自己聪明。
"善缘你留着见阎王说。"他声音不大,却冷,"张金哥的命,你当银子;张守备公子的命,你当人情。顺天府大牢不念经,只念板子。"
净虚被拖出去,回头怨毒地盯他一眼。贾琮拿棒子把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颗踩碎,嘎吱响。
智能儿哭得抽过去,被衙差另带一边。贾琮跟班头说:"这小尼姑送善堂,别回庵,也别塞贾府。"
班头点头:"明白,当被拐良家女子处置,还俗配人。"
秦钟缩在廊角,脸白得跟死人似的,衣裳还敞着,被贾琮一棒子敲在小腿上:
"滚回书房。再碰佛门里的东西,下回顺天府锁的就是你。"
秦钟哆嗦着爬起来,连滚带爬走了。
夜里凤姐儿派人请贾琮过去。
正房里炭盆烧得旺,凤姐儿歪在炕上,平儿斟茶。她盯着贾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有点复杂,三分后怕七分服气。
"十三,你今儿这是救我。"
贾琮没装,也没谦虚:"二嫂本来也不会真害死人。"
"我本来会。"凤姐儿说得轻,像说别人家的事,"净虚那老货一张嘴,三千两摆在跟前,又说是'积阴德'——我什么时候嫌银子脏?可今儿这脏,是连阴司都不收的。"
她顿了顿,眸子亮得有点狠:
"你坏我好事,也救我好命。"
贾琮把打狗棒搁门槛上,剥了个橘子。酸,酸得他眯眼。心里想的是:凤姐儿这人,你得让她自己觉得欠你的,她才记你的好。你要是拦她,她记恨;你让她自己看见脏,她服。
"二嫂别谢我。我是怕咱贾家再添一笔风流债。"他嚼着橘子说,"北静王刚摸过宝玉的手,水月庵再出两条人命,御史台那帮人做梦都能笑醒。"
凤姐儿"哼"一声,把果碟推过去:"吃你的橘子。供过菩萨的,酸死你。"
"供过菩萨的橘子,让小祖宗吃了,菩萨也得认栽。"贾琮学她口气。
凤姐儿笑了,是真笑,肩膀都抖了一下。
籽佩发热:
【节点篡改:馒头庵事件。】
【原线:凤姐儿受净虚托,写信云光→张金哥自尽、守备公子投河、贾家黑钱三千两。】
【现线:净虚淫窝+说项账册曝光→送顺天府→张金哥婚事未被退→守备公子不死→云光未收贾家书信。】
【秦钟:当众出丑,好感-10。】
【宝玉:扒窗被撞摔雪地,臊退,好感+5(服)。】
【凤姐儿:未沾血,好感85(忌惮+感激)。】
【顺天府线已开:净虚供词可咬出长安节度云光、南安郡王府赵堂周边人等。】
【收网进度:40%→65%。】
贾琮把籽佩按在胸口,外头风卷着庵里残香过来,一股子佛味儿混着霉味儿。
他想起秦可卿死前那句话——"树倒猢狲散"。
树还没倒,窝先烂了。
也好。窝烂了,虫子先爬出来,省得钻到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