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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殡 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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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
腊月初九。
天没亮就起了。阴着,没下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
宁国府大门寅时初开,里头灯火通明,外头还是一抹黑。吹鼓手蹲在台阶底下,铜锣搁地上,唢呐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搓手。
"几时动啊?"抬杠的小厮问。
"卯时三刻。珍大爷昨儿说了,宁可晚,不能乱。"
"这风——耳朵都要冻掉了。"
"你算好的了,里头三十二人杠才苦。樯木的,八个人试抬没动,后来加到三十二人,杠头说一步得喘三回。"
"蓉大爷呢?"
"站那儿跟木头似的。他爹哭成泪人,他连袖子都没湿。"
"啧,龙禁尉呢,五品了——"
"小声点,珍大爷听见抽你。"
卯时三刻,里头一声高喊:
"吉时已到——起棺!"
号子一起,三十二人杠缓缓出门。杠木缠白布,三十二个精壮汉子分列两侧,一步一挪。棺木上罩彩绘棺罩,四角白绸流苏,走一步晃一下。
铭旗在前头——白绸子上黑字:
"五品宜人贾门秦氏之灵柩"
有个老仆踮脚看了两眼,跟旁边的人嘀咕:"怎么才宜人?珍大爷不是要按一品办么?"
"棺里寿衣按一品穿,铭旗不能乱写,逾制是要掉脑袋的。珍大爷敢给媳妇穿七件,不敢把铭旗写成一品夫人——这叫'死人穿贵衣,活人留活路'。"
"嘿,你懂行。"
"我伺候过老太爷,什么没见过。"
纸钱撒起来了。两个小厮站在门口,一人拎一筐烧过的往生钱,大把大把往天上一扬。白纸片被风一卷,满天飞,落在看热闹的人头上、肩膀上、帽檐上。
"哟,这纸钱撒得真厚——"
"三筐呢,珍大爷说了,要撒够三筐。"
"三筐?得多少钱——"
"钱?珍大爷现在还管钱?没听说明器扎了整整一院子?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四季衣裳,光纸扎就烧了两天。"
路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卖豆腐的老汉端着碗站在墙根底下,拿筷子指着队伍跟旁边人说:
"这秦家娘子,听说才二十出头?"
"十九。嫁过来三年。"
"可惜了。"
"可不是。听说病了两个月,太医换了四五个——"
"嘘,别说了,过来了。"
勾魂幡在前头晃。丈二长的白绸幡,画着引路王菩萨,两个人举着,风一吹幡面啪啪响。后头纸扎:金山、银山各一座,高丈许,竹篾扎架,外头糊金箔银箔,阴天里也晃眼。童男童女四个,纸糊的,画着眉眼,穿真衣裳。有个童男的眼睛拿线牵着,风一吹真会动。
"娘,那娃娃看我!"一个小孩子嚷。
"死人的东西你也敢看,走!"他娘一把拽走。
和尚十二人,袈裟整齐,敲木鱼念《往生咒》,声音低沉,嗡嗡的。后头跟着八个道士,戴冠执拂,念《度人经》,声音尖些,跟和尚的调子岔开,一高一低,混在风里像两条河搅在一块儿。
"和尚道士一块念,吵得脑仁疼。"
"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呢,今天才头一天。"
"珍大爷这是拿银子买眼泪。"
"你懂什么,这是体面。"
出宁国府街口,路祭棚来了。
先东平王棚——白绸扎的,匾书"世交之谊"四个字。长史代祭,贾珍忙不迭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再南安王棚。赵堂站在棚后头,穿素服,面白微胖,低眉顺眼的。贾琮远远瞥了一眼,没移步。
再西宁王棚。
然后八公之后人:镇国公牛清之孙、理国公柳彪之孙、齐国公陈翼之孙……一路白棚,一路官衔牌。执事喝道一声接一声——
"镇国公府祭——"
"理国公府祭——"
"修国公府祭——"
小厮跟小厮咬耳朵:"八公全到了?"
"没全,后人来。十二侯也来了大半——襄阳侯、景田侯、锦乡侯——你看那边!"
锦乡侯路祭棚前,侯府长史跟贾赦见礼。贾赦拱手还礼,脸上端着长房的架子,不多说废话。
春燕在贾琮后头小声说:"三爷,这排场……"
"别出声。"
"奴婢就是……头回见。"
"头回见就记着:白棚越多,死人越重,活人越累。"贾琮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看够了就闭嘴,别让人觉得咱们大房没规矩。"
春燕缩了缩脖子,不吭了。
北静王棚在铁槛寺前头那座石桥边。
翠盖珠缨八宝车停着,八个轿夫垂手站着。水溶从车上下来,素蟒袍、玉带、面如美玉,神采寒星似的。贾赦带着贾政忙上前参见。
北静王笑道:"世交之谊,何须多礼。闻公府有衔玉之子,今日倒要一见。"
贾政回头:"宝玉,过来。"
宝玉整了整衣冠,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几步抢上前,规规矩矩作揖。
北静王扶住他手,细看那块玉,道:"果然如宝似玉。虽是膏粱子弟,气象倒不俗。"
宝玉脸都红了:"王爷过奖。"
北静王又道:"我素厌官场俗套,倒喜山水诗文。你若肯,将来可到敝邸走走。"
说罢解下腰间一串鹡鸰香念珠,递过去:"见面礼,莫嫌微薄。"
宝玉双手接过,跟接圣旨似的,连声谢恩,退回来时脚都轻了,凑到贾琮跟前举着显摆:
"琮兄弟!北静王给我的!鹡鸰香念珠!你闻闻——"
贾琮看了一眼,没接。
"二哥,闻什么。"
"王爷亲赐的,你都不看?"
"王爷亲赐的,更不是我该碰的。"贾琮把声音压低,拿眼神往北静王车驾那边扫了一下,"二哥,你记着:北静王见你,是给贾家门面;给你念珠,是风流做派。你回头跟老太太说'北静王夸我',行;你要是真跑去郡王府敲门,二老爷能把你腿打折。"
宝玉愣了:"至于么……"
"龙禁尉才五品,北静王是王。你跟王爷称兄道弟,朝廷怎么看贾家?"贾琮瞥他,"咱们家现在最怕的不是丧事办小了,是风头太盛。你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宝玉不说话了,慢慢把念珠揣进袖子里。
北静王目光扫过来,在贾琮脸上停了一息。
贾赦上前一步,拱手道:"是在下犬子,排行第三,名琮。"
贾琮规矩请安:"王爷安。"
北静王"嗯"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十三岁,瘦,站得直,不卑不亢,眼神不躲但也不往上凑。北静王笑了笑,没多问,转身上车,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渐渐远了。
铁槛寺安位。
棺木抬进大殿,贾珍跪在灵前又是一通号啕:
"我那媳妇啊——是我对不住你——你死得好惨——"
他哭得声嘶力竭,旁边几个婆子也跟着抹眼泪。有个老嬷嬷拿帕子捂着嘴,跟旁边的丫鬟小声说:
"珍大爷这是真伤心还是——"
"嘘,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说说——你看蓉大爷,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蓉大爷跟他爹不和,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不和——是恨吧?"
"别说了别说了,让前头听见。"
贾蓉确实没哭。他站在灵堂边上,脸上白得透明,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在铁槛寺吃斋饭。大棚底下摆了十几桌,来吊唁的客人、本家爷们儿、体面仆人分坐着。贾琮跟春燕端了碗素面站在边上吃。
"三爷,您看那边——"春燕用筷子点了点。
贾琮顺着看过去。戴权来了。内务府总管,坐着大轿,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跟贾珍说话。贾珍点头哈腰的,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贾琮隔得远看不清,但戴权接了之后揣进袖子里,脸色和缓了不少。
赵堂站在戴权身后半步,垂着手,眼皮都不抬。
"那是谁?"春燕问。
"不认识。"贾琮说。
春燕没再问。她聪明,知道三爷说"不认识"的时候就是不该问。
旁边桌上几个小厮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
"看见没?戴总管来了。"
"看见了。珍大爷又塞东西了。"
"这都第几回了?"
"谁知道呢。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银子。"
"听说蓉大爷那边也在走动——"
"别瞎说,吃你的面。"
下午僧道轮番做法事。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十二个和尚念《金刚经》,八个道士在偏殿画符。钟磬声、念经声、哭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凤姐儿从里头出来,额头上沁着汗,拿帕子擦了擦,看见贾琮站在廊下,走过来。
"三弟,你站这儿干嘛?进去磕个头。"
"磕了。早上安位的时候。"
凤姐儿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说:"晚上还有场法事,你别走太远。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才回府。"
"知道了,二嫂。"
凤姐儿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对了——宁国府那边下人问明天的席面,我说照今天的办,你回头跟你大老爷说一声,别让老爷觉得我越俎代庖。"
"我回禀父亲。"贾琮说。
凤姐儿这才走了。她骑马的姿势都比别人利索,腰板挺得笔直,名册揣在怀里,一路上不断有人来问话——
"奶奶,南棚坐不下了——"
"加两顶,跟寺里借。"
"奶奶,祭席是几荤几素?"
"六荤四素,照早上的规格。"
她应得又快又稳,头都不抬。
宁国府的内务,这回算是彻底捏在她手里了。
傍晚籽佩发热:
【秦可卿出殡,铁槛寺安位。】
【铭旗:五品宜人(正确)。】
【四王八公十二侯路祭:已写。】
【北静王路谒宝玉:鹡翎香念珠已授。】
【贾琮:贾赦出面应答,未攀王爷,只请安,退后半步。】
【戴权到场,与贾珍私下交易(疑似银票/请托)。】
【赵堂确认在场,位置:戴权随行,未离身。路线可追。】
【凤姐儿全程主持,宁国府下人已习惯听其调度。好感80。】
【贾蓉全程无泪,面白如纸。】
贾琮把香囊捏在手里,凑近闻了闻。药香快没了,淡得快闻不见。
"该让秦香再配一包了。"他自言自语。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殿角铜铃叮当响。远处和尚还在念经,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贾琮把香囊揣回怀里,拿打狗棒挑了挑灯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