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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替身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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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秦可卿病了。
这消息是春燕从宁国府那边听来的,回来跟贾琮说的。说是经期两个月没来,浑身乏力,吃不下东西,夜里盗汗,太医换了三四个,方子开了一摞,不见好。
贾琮听完没说话,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让莫五去宁国府那边递了话。莫五找的是宝珠——秦可卿身边那个二等丫鬟,管外院跑腿的。莫五在宁国府后门等了两天,第三天宝珠出来买针线的时候,莫五塞给她一个小纸包,五十个铜钱压在上面。
"谁让送的?"宝珠捏着纸包,没打开。
"三爷。"莫五说,"看完烧了。"
宝珠当晚就把纸包塞进了秦可卿枕下。秦可卿等屋里人都睡了,摸出来在油灯底下看。纸上是几行字,字迹瘦硬,不像小孩子的手:
"姑娘若想活命,有一条路。三日后子时,后园东北角门不开锁,从墙上递下来一个人。我会接。去了之后,再不回宁国府。生死由天,但至少不是死在这里。"
没有署名。但秦可卿知道是谁。
上回老太太寿宴,她远远见过贾家三爷一眼。十三岁,瘦,站在角落里,不像别的爷们儿那样凑上来奉承。她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孩子安静。
现在这行字攥在她手心里,纸边都快被指甲掐烂了。
她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第三日子时,贾琮带着哑巴和赵铁勺去了宁国府后园。
东北角门没开。门上挂着锁,锁是锈的,早就不用了。贾琮在墙根底下蹲着,打狗棒横在膝上。夜风凉,赵铁勺裹着破棉袄缩在墙角打盹,哑巴蹲在另一边拿木炭在地上画圈——他闲不住。
墙里头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根底下的石台,闷响了一声。
贾琮站起来。
"谁?"墙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宝珠。
"贾琮。"贾琮在墙外头回。
"三爷——"宝珠的声音带着颤,"我们奶奶她、她腿软,上不来墙头——"
"从上面放下来。"
"怎么放?没有绳子——"
"撕被面,拧成条。"
墙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撕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里听得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墙头上冒出来一个包袱,软的,不大。贾琮接住,不重,里头像是几件衣裳。
然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秦可卿趴在墙沿上往下看,头发散着,脸上没搽粉,月光照着,脸色白得像纸。她往下看了看——墙根到底下得有一丈多高,她腿肚子直转筋。
"姑娘,"贾琮在底下仰着头,"别往下看。把被面拧的条子系在腰上,上头的人拽着,放下来。"
秦可卿咬着嘴唇,解下腰上的带子,把宝珠递上来的布条拧成的绳子系在腰间。宝珠在上头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放。
放到一半,布条不够长了。
"松手。"贾琮说。
秦可卿松了手。她摔下来的时候贾琮接住了——十三岁的少年,个子不算高,但练了十几天棒法,下盘稳,接住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还是撑得住的。两个人一起摔在墙根的草堆里。
秦可卿趴在他身上,喘得厉害,浑身发抖。
"走。"贾琮推了她一把。
四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赵铁勺在前头探路,哑巴断后,贾琮扶着秦可卿走。她腿软,走几步就要停,贾琮没催,就站在旁边等。
走到城隍庙的时候天快亮了。秦可卿在庙门口站住了,看着那座破破烂烂的庙——泥胎神像金漆掉光了,院子里堆着干草,十几个叫花子横七竖八地睡着。
"这是哪儿?"她问。
"城隍庙。"贾琮说,"丐帮的地盘。"
"丐帮?"
"我当副帮主。"贾琮把打狗棒往肩上一扛,"你以后管庙里的经济。香火、田地、商铺供奉,你说了算。"
秦可卿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可卿在庙里住了三天才缓过来。
头一天她缩在干草堆里不敢出来。哑巴给她端了碗热粥放在旁边,她等哑巴走了才敢喝。第二天她坐起来了,看着庙里进进出出的人——赵铁勺在教小叫花子拿铁勺,独眼刘在分粮,哑巴在院子里排阵型。她看着看着,眼神从惊恐变成了一种茫然的专注。
第三天贾琮来的时候,她站在庙门口等他。
"三爷。"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让我管庙里的经济——我管得了。宁国府里里外外都是我管,账本、人事、月钱、年例、祭祀、应酬,我一样不差。"她顿了顿,"但三爷,我是宁国府的媳妇。我跑了,他们——"
"你不会跑。"贾琮说,"你会死。"
秦可卿愣了。
"三天后,宁国府会传出消息,说秦可卿病重不治,没了。"贾琮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贾珍会办丧事,哭得比谁都伤心。你——"他顿了顿,"你从世上消失了。秦可卿死了,死人不会回来。"
秦可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
"瑞珠呢?宝珠呢?"
"瑞珠会触柱。宝珠会请愿守灵。这是宁国府自己的事,我不管。你只需要知道——从明天起,秦可卿这个人不存在了。"贾琮看着她,"你叫什么,你自己想。"
秦可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不是小声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松了一根弦的哭法,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贾琮没走,也没劝。他站在门口,打狗棒拄在地上,看着街对面的豆腐铺子。
哭了很久。秦可卿慢慢止住了,拿袖子擦了脸,站起来。
"秦香。"她说,"我叫秦香。香火的香。"
秦香管账管得比贾琮想的还利索。
第一天她就让宝珠——不对,宝珠没跟来,宝珠留在宁国府了。秦香让赵铁勺去买了纸笔,自己立了账本。哑巴搬来一口旧箱子,里头是历年的香火收支记录,拿木炭写在破布上的,有的年份连记录都没有。秦香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一笔一笔重新抄。
"十二亩庙产田地,租给农户种菜,年收租子八石。三十六家商铺每月初一十五来上香,每家二十到五十文。香火钱旺季每月三五百文,淡季百来文。"她拿手指头算着,"支出——每天早晚两顿粥,八十七个人,每月耗粮二十石左右。漕帮给的粮食加上庙产租子和商铺供奉,勉强够,但紧。"
她抬头看贾琮:"缺银子。庙里屋顶漏了三处,神像金漆掉光了,该重新上漆。冬天快到了,叫花子们没有厚衣裳,得置棉袄。"
"你想怎么办?"
"做一场法事。"秦香说,"打着'重修庙宇、祈福消灾'的旗号,向大户人家化缘。你出面请几户来进香,他们不会不给面子。"
贾琮看着她:"你倒想得远。"
"我管着这个庙,庙好我才能活得好。"秦香垂下眼,"三爷,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白吃白住。"
当天晚上回府,籽佩微微发热。贾琮没看,把香囊从枕边拿起来捏了捏。药香淡了些,但还在。
秦可卿的事办完了。城隍庙有了管账的香主,丐帮的经济线算是立起来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赵"字。
赵堂。南安郡王府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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