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满地臭鞋 满地臭鞋
...
-
满地臭鞋
贾琮右手肿了三天,老头拿指甲掐了掐,说没伤着骨头,接着练。他就接着练。"缠"字诀第七天终于像样了,棍尾勾在干草垛上往回一带,草垛翻了个个儿,老头点了下头,说行,明天教你"戳"。
"戳"字诀第三天半夜,贾琮自己爬起来去戳后殿那棵老槐树。第二天早上老头来的时候,树根底下堆了小半筐树皮碎屑,贾琮坐在台阶上啃冷馒头,右手没松开棍子,指甲缝里全是树汁混血痂,黑乎乎的。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他一手心药油,说今天不练了,带你出去转转。
转的是南城。
老头拿块破布给他画的地图,炭条画的,九门八条街,谁的地盘归谁管,标得清清楚楚。布边磨毛了,不知道传了几代人。贾琮看完就揣袖子里了,说先去南城。老头说南城乱,三股势力谁也不服谁。贾琮说乱才去。
赵铁勺看见他们的时候正蹲在柳树底下拿破碗喝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眼窝深,头发拿草绳扎着,手里拎把铁勺,勺底磨得锃亮。听见贾琮说自己是丐帮副帮主,她笑得前仰后合,铁勺都拿不稳了,说老头子疯了吧让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当副帮主。她身后十几个叫花子跟着哄笑,有人拿破碗敲地。
贾琮没笑。打狗棒在手里转了个花,"劈"字诀的起手,棍尾抽在路边石墩上,石屑飞溅,石墩上留了道白印。笑声停了。
他报了一串日子——上个月十五漕帮来码头收钱,你们的人多看了他们一眼被踹了三脚;二十三有个叫花子捡了块掉落的茶叶被缆绳抽了二十下,后背现在还结着痂;二十八又挨了打,断了肋骨那个到现在还躺着。赵铁勺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嘴唇抖了一下。旁边那个叫瘦猴的十五六岁少年低着头,左手手腕上一圈青紫勒痕。
贾琮把打狗棒往她手里一塞,说你那把铁勺以后不是打自己人的,是打外人的。赵铁勺翻来覆去摸了摸棍身上那六个字,还给他,说行,跟你干,但你得说到做到。
破庙派那边更好办。哑巴在门槛上补衣服,看见打狗棒,站起来让了门。贾琮蹲下来看他拿木炭在地上写字,写了"归了"两个字,又写了"莲花落阵"。四十九个小圈排七排,前排投后排收,按节拍走位。哑巴少了两根手指,左腿瘸,站姿却稳得像生了根。贾琮说以后你管阵法,哑巴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
然后就是秃彪来的那天。
钱胖子的人堵在破庙门口,三十几个,哨棒铁钩缆绳,秃彪光头站在台阶上拿哨棒敲门框,说姓贾的小崽子出来。贾琮从后殿走出来,身后跟着赵铁勺独眼刘哑巴和八十几个叫花子,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秃彪嗤笑,说就这?一群要饭的还摆阵?
贾琮从地上捡了只烂鞋,鞋底快掉了,酸臭味隔三步能闻见。赵铁勺摸出只发绿的臭鸡蛋,独眼刘掏出把烂菜叶,哑巴从门后拖出口大缸,缸里半个月攒的泔水,剩饭馊汤烂骨头,晃一下咸腥味扑面而来。
莲花落起阵。
第一排七个叫花子烂鞋臭鸡蛋劈头盖脸砸过去,秃彪躲过烂鞋没躲过臭鸡蛋,绿莹莹蛋液糊了一脸,呕得弯下腰。第二排竹竿按节拍走位,左三步右两步回身一勾,漕帮前头五六个全摔泥地里。第三排哑巴歪了缸,半缸泔水泼出去,秃彪一身绸衫糊满了馊粥。第四排赵铁勺铁勺拍人后脑勺,没开刃那面,一拍一个趴。第五排第六排第七排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围的围堵的堵缠的缠,莲花落调子越唱越快,叫花子走位越收越紧,像张破破烂烂的网。
秃彪爬起来满脸泔水,头发上挂着烂菜叶,吼了声撤,三十几个人跑得比来时快三倍。叫花子在后面追着扔烂鞋,赵铁勺跑最前头,铁勺举头顶喊再来啊下次泼两缸。
贾琮没追。回后殿喝水,粗陶碗豁了个口,喝着刮嘴唇。赵铁勺进来脸上还带着红,说痛快,那秃彪跟吃了死孩子似的。贾琮说痛快完了该干活了,秃彪回去肯定跟钱胖子告状,下次来的不是三十个。独眼刘说那咋办,八十几个人真打起来扛不住。贾琮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三个码头,分三拨人盯住,他们敢来破庙就去码头搞货。往丝绸上泼泔水,往茶叶里撒沙子,往盐里撒糖,让他们自己分不清哪袋是盐哪袋是糖。
赵铁勺愣了下,噗地笑了,说三爷你这招损啊。贾琮说叫花子不讲武德,漕帮讲面子我们就撕他面子。再不行就去参漕帮一本,私运官盐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独眼刘倒吸凉气说三爷你连这个都查到了。贾琮说查到了,叫花子的优势是穷,穷到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怕丢,他们有面子有码头有货有银子,怕丢就怕死,怕死就好办。
晚上莫五翻墙进来,满身灰,从怀里掏出张纸铺在书案上。刘太监上头是内务府总管戴权,戴权手底下不止一条线,另一条走的是南安郡王府,郡王府管事姓赵名堂,跟戴权是表亲。贾琮手指停在纸面上,没说话。冷子兴是小鱼,刘太监是小虾,戴权是大鱼,南安郡王府是吃人的鲨鱼。莫五说三爷这事儿比冷子兴大多了。贾琮说大才好,十三岁参藩王,史书上没写过那就写一笔。莫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三缸泔水泼上了第一码头的丝绸。消息传回来时贾琮正跟哑巴学走位,哑巴拿木炭画圈教他按节拍移动,咚走三步哒回身咚咚哒横移两步,第三遍踩对了。独眼刘跑进来说钱胖子放话要带一百号人踏平破庙。贾琮擦了把汗说让他来,他来一百个三个码头就空了,码头一空货就没人看,丢的就不止几匹丝绸。让南城的人准备好,钱胖子什么时候来他们什么时候去第二码头,第二码头堆着三百斤雨前龙井,一袋一袋撒沙子。赵铁勺说那茶值钱。贾琮说茶值钱才撒,钱胖子心疼茶就不敢来,要不心疼就去第三码头,第三码头上堆的是盐。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赵铁勺看着他,眼神变了。说她六岁出来要饭跟过三个头目,没一个像他的。贾琮说像我什么。她说像你这样让人觉得跟着你不会饿死的。
贾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就别饿死。
脑子里闪过热意,像有人拿针在后脑勺点了一下。他没管,拿起打狗棒继续练引字诀。引蛇出洞,水搅浑了大鱼才浮得上来。莲花落唱起来,满地臭鞋。鬼追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