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打狗 打狗 ...

  •   打狗

      贾琮发现那条巷子纯属意外。

      他那天从荣国府后门出来,绕了五个弯——豆腐铺子、棺材铺、城隍庙、当铺、胭脂铺。莫五跟在后头,走到第三个弯的时候腿就不行了,喘着气问三爷咱到底去哪儿。贾琮没理他,拐进胭脂铺买了一盒口脂,出来又拐进旁边一条死巷。

      巷子尽头堆着破筐烂席,三四个乞丐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最里头那个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膝盖上摊着一本破书,拿指甲在字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得很慢,像在磨什么。

      贾琮站住了。

      那本书纸页发黄,边角磨毛了,但墨色还清楚。他眯起眼看了两息——不对,那不是普通的唱本或者历书。书页上画着小人的步法,脚下标着卦象。

      "步法"两个字他认得。还有书角一行小字——"以易经六十四卦为方位"。

      逍遥派的路子。

      "小子,你识货?"老头抬起头,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像针一样。

      "不识货。但字我认得。"贾琮走进去,蹲下来,拿手指点了点书角那行小字,"这是被撕下来当鞋垫踩过的吧?浆糊味儿还冲。"

      老头把书往怀里一收,缺了两颗牙的嘴咧开:"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认得逍遥派。"老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你叫什么?"

      "贾琮。"

      "姓贾。京城贾家?"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墙根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一根绿竹棍子,比手臂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拿起来掂了掂,递给贾琮。

      "打狗棒。你拿拿看。"

      贾琮接过来。不重,竹子老了,油润润的,手感像是长在他手里长出来的。他翻了个面,看见棍身上刻着六个字——绊、劈、缠、戳、挑、引。

      "六路。"他说。

      老头眯起眼:"你认得?"

      "不认得。但棍法就那么几路,名字起得再花哨,打人的时候就那么几下。"贾琮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杵在砖缝里,稳稳当当的,"老头,你为什么选我?"

      老头坐回墙根,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气冲得隔三步都能闻见:"因为你绕了五个弯才走到这条巷子。正常人走路不绕弯。绕弯的人要么心里有鬼,要么脑子有病——"他又看了贾琮一眼,"你两个都占。"

      贾琮笑了。笑得有点歪。

      "行。我学。"

      学打狗棒法学了三天。老头教得狠,天不亮就把他从干草堆里薅出来,在后殿院子里一招一招磨。第一路"绊"字诀,贾琮练了两个时辰,腿肚子转筋,老头拿棍子抽他脚踝:"不对!绊不是踢,是勾!用棍尾勾人脚后跟,勾完往回一带——人是往前扑的,不是往后倒的!"

      第八遍的时候,贾琮棍尾"啪"地一声勾在干草垛上,草垛整个翻了个。

      老头点了点头:"还行。明天练'劈'。"

      第四天老头说该见血了。

      "你学了棒法不打架,等于念书不考试。今儿城东张家办寿,你去讨个彩头。"

      "讨彩头?"

      "唱莲花落。丐帮的规矩,逢红白喜事上门唱一段,主家给钱打发。你带着他们去,唱完了拿钱走人。有人敢不给——"老头把打狗棒往他手里一塞,"你练了一天了,试试。"

      于是贾琮带着十几个叫花子浩浩荡荡去了城东。张家做丝绸起家,刚捐了个五品虚衔,正张罗五十大寿,门口张灯结彩,宾客穿得跟戏台上似的。贾琮领着一帮破衣烂衫的往门口一站,对面穿绸缎的全扭头看。

      管家出来轰人,脸拉得比驴长:"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老爷的寿宴你也敢来搅!"

      贾琮没动,打狗棒往地上一顿:"莲花落,讨个彩头。你家老爷做寿,我们唱一段,你给几文钱打发——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打出去!"

      两个护院撸着袖子冲过来。贾琮没动。旁边独眼刘举起破碗"当"地砸在护院脚边:"张家老爷,寿比南山!我们穷人不图什么,讨口饭吃——你们打人?"

      另一个叫花子喊:"打叫花子?好大的威风!张家做丝绸的,穿金戴银就不让人讨口饭?"

      十几个叫花子齐声喊起来,又破又响,比戏班子还闹腾。门口宾客全围过来看,指指点点。护院愣在那儿,拳头举起来不知道往哪儿落——打吧,十几个叫花子趴地上不起来,明天京城茶楼里说书先生有的讲了。

      贾琮站在最前面,打狗棒拄在地上,看着管家:"你家老爷捐的五品,是吧?五品以下见乞不恤,御史参你一本'为富不仁',你家老爷这五品还坐不坐得住?"

      管家脸色变了。

      "再说了,我们唱莲花落讨彩头,是给张家面子。你轰我们,是嫌张家寿宴不够热闹?行,那我们走。我们走了,外头传的是'张家做寿轰叫花子'——你猜明天京城茶馆里讲什么?"

      管家额头冒汗,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往地上一丢。

      贾琮没捡。打狗棒在铜钱上一拨——哗啦啦散了一地。

      "捡。"他对身后的叫花子们说。

      十几个叫花子一拥而上,趴地上捡铜钱。独眼刘捡得最快,还冲管家咧嘴笑了笑,一口黄牙在太阳底下晃眼。

      走出二十步,身后传来张家管家的骂声和宾客的哄笑。独眼刘追上贾琮,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三爷,这钱——"

      "你们分了。"

      "您不要?您带着我们唱了一出——"

      "我要的不是钱。"贾琮脚步不停,打狗棒扛在肩上,"我要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丐帮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第七天老头传位。

      破庙里十几个乞丐站成两排,老头站在神像前,把打狗棒双手递过来:"从今天起,你是丐帮北京分舵副帮主。帮主还是我,但我老了,往后京城里的事你多担着。"

      贾琮接过棒子,想了想,问了个问题:"老头,丐帮帮主能不能参人?"

      "参谁?"

      "参朝堂的人。"

      老头沉默了。

      "我前两天听说,内务府有个刘太监,从宫里偷御赐古董出来卖。卖给了冷子兴,冷子兴被我搞了,流放三千里。但刘太监还活着,还在内务府当差。"贾琮把打狗棒往地上一杵,"御赐古董从宫里流出来,不是刘太监一个人干得了的。他上头有人。"

      老头看着他,半晌,笑了:"你疯了?参太监?"

      "十三岁,不疯什么时候疯?"贾琮笑得歪,"老头,我参刘太监,丐帮的人去递状纸,走顺天府的路子,告他'盗卖御物'。状纸我写,人你们出。参赢了,丐帮在北京城的名头立起来。参输了——"他耸了耸肩,"我十三岁,未成年,能拿我怎么样?"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你这脑子,比打狗棒法还厉害。"

      "棒法我也学了。"贾琮把打狗棒往空中一抛,接住,在手里转了个花,"明天练'缠'字诀。后天写状纸。"

      贾琮从破庙出来,天黑透了。莫五在巷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三爷——"

      "莫五,帮我查个人。内务府刘太监,他上头是谁,经手过哪些古董,卖给过哪些人。跟上次查冷子兴一样,蹲点,摸清楚。"贾琮把打狗棒往莫五手里一塞,"拿着,防身。"

      莫五接过绿竹棍,看了看上面的字:"三爷,这是——"

      "丐帮的打狗棒。我现在是副帮主了。以后你见着叫花子别躲,都是自己人。"

      "三爷,您才去了七天。"

      "七天够了。"贾琮往荣国府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拐回来,"算了,还是绕吧。五个弯。"

      莫五叹了口气,跟上去。

      翻进后门的时候椒屑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翻墙下来愣了一下:"三爷,您——"

      "别问。"

      书房里春燕端了茶进来,看见桌上多了一根绿竹棍子。

      "三爷,这是——"

      "打狗棒。"贾琮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后有人来闹,你就说东路院有丐帮副帮主坐镇。"

      春燕张了张嘴,没敢说话,退出去了。

      贾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参劾"。

      脑子里闪过一丝热意,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点了一下。他没管它,继续练字。

      十三岁。副帮主。参太监。

      鬼追不上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