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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线 疯的莫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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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的
莫五回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贾琮没睡。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没点灯,黑着。二两趴在他脚边,八钱蹲在窗台上,两只眼睛在暗里泛着绿光。
莫五从墙上翻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三爷,蹲了七天,摸清楚了。"
"进来。"贾琮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莫五愣了愣,摸黑进了书房。贾琮没点灯,就坐在那儿,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清。
"三爷,冷子兴那边——"
"我知道。"贾琮打断他,"你先别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东西,"哗"地倒在桌上——几十颗围棋子,黑白混在一起,散了一桌面。
莫五:"……三爷?"
贾琮没理他,开始摆棋子。一颗黑,一颗白,一颗黑,一颗白,摆得极慢,像在排兵布阵。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动作一丝不苟。
"青玉笔洗。"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左上角。
"珐琅彩梅瓶。"又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
"紫檀多宝格。"第三颗黑子,放在中间。
"刘太监。"一颗白子,压在中间那颗黑子上。
"周瑞。"又一颗白子,压在左上角黑子上。
莫五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他跟了贾琮快一年了,知道三爷有时候会这样——突然不说话,突然干些旁人看不懂的事。上回他这么摆棋子,第二天荣国府的账就出了岔子。
"两头夹击。"贾琮拿起两颗黑子,同时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冯紫英走巡城御史,卫若兰走顺天府。同一天动,同一天到。冷子兴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抬头看莫五,月光下眼睛亮得不正常:"莫五,你说——人要是一辈子不翻身,是什么感觉?"
莫五:"……三爷,这我不懂。"
"流放三千里。"贾琮笑了,笑得有点歪,"杖六十,三千里。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周瑞的女婿,周瑞的线,周瑞的账——周瑞撤差,只管内务。王夫人自己填窟窿。"
他一颗一颗把棋子收回去,收得极快,哗啦啦的,像在数银子。
"籽佩的线索是林姑娘的。明路。查不到我头上。"他忽然把最后一颗棋子往空中一抛,接住,攥在手心里,"但我要让王夫人知道是我。不是明着告诉她——是让她猜。猜不着最难受。"
莫五咽了口唾沫:"三爷,那信——"
"信我自己写。"贾琮坐回椅子上,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子,"啪"地剪了灯芯,灯亮了。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嘴角还挂着那点歪笑。
"冯紫英的信用左手写,卫若兰的信用右手写,两张纸,两种笔迹,但同一个时辰送出。"他把剪子往桌上一丢,"莫五,你亲自送。从东边角门出去,绕到西街,再折回东街——走三个弯。别让人看见你走直路。"
莫五:"……三个弯?"
"对。第一个弯在豆腐铺子,第二个弯在棺材铺,第三个弯在城隍庙。"贾琮低头研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绕完三个弯,你身上就干净了。鬼都追不上你。"
莫五:"……是。"
贾琏是第三天知道的。
他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一进门就冲凤姐儿喊:"琏二奶奶!出大事了!冷子兴那孙子——杖六十流三千里!巡城御史和顺天府两头夹击,冯紫英递的线,卫若兰的人告的状!"
凤姐儿歪在炕上拨算盘,眼皮都没抬:"哦?"
"你'哦'什么!这事儿——"贾琏忽然住了嘴,凑过去压低声音,"外头传是琮弟搞的。"
凤姐儿拨算盘的手停了。
"琮弟?"她眉毛挑了一下,"他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的人干十三的事!"贾琏一屁股坐下,"你没见莫五前两天从东路院出来,走路绕了三个弯——豆腐铺子、棺材铺、城隍庙,绕完才上的街!正常人走路绕三个弯?"
凤姐儿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绕三个弯……"她擦了擦眼角,"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你笑什么?"
"我笑他聪明。"凤姐儿重新拿起算盘,拨了两下,"绕三个弯,身上就干净了。鬼都追不上。这心思——"她摇了摇头,"我自愧不如。"
贾琏看着她:"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凤姐儿把算盘往炕上一推,坐直了身子,"周瑞的差事空了,地租银子没人接,太太正头疼呢。咱们——"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贾琏的额头,"添把火。"
"添什么火?"
"放个话出去,说周瑞经手的几处庄子有亏空。"凤姐儿眼睛弯了弯,"不用多,三五处就够了。太太一听有亏空,从娘家调人来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填窟窿——她填得起吗?填不起就只能来求我。"
贾琏乐了:"这招毒啊。"
"毒什么毒,这叫——"凤姐儿拖长了声音,"趁他病,要他命。"
王夫人是在第四天上午知道的。
她正在上房里核账,金钏儿进来回话:"太太,外头传周瑞经手的几处庄子,地租银子有亏空。"
算盘珠子"啪"地停了。
王夫人抬起头,脸色铁青:"谁传的?"
"外头都这么说。"金钏儿声音低了,"说周瑞在任上几年,有几处庄子的银子没交齐,账面上平着,底下是空的。"
王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发白。
亏空。如果有亏空,她从娘家调人来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填窟窿。她娘家的人凭什么替周瑞填亏空?
可如果不从娘家调人——
凤姐儿。
王夫人咬紧了后槽牙。她不想求凤姐儿。但地租银子收不上来,老太太那边问起来她怎么交代?
"去,把琏二奶奶叫来。"
凤姐儿来的时候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她一进门就叹气:"太太叫我?我今儿可忙——好几处庄子的账本还没对呢。"
王夫人:"……"
"开玩笑的。"凤姐儿一屁股坐下,笑眯眯的,"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凤姐儿是来落井下石的。但她没办法。
"周瑞的差事撤了,地租银子没人经手。你——"
"太太,"凤姐儿叹了口气,一脸为难,"不是我推,这事儿我真管不了。周瑞经手的几处庄子听说有亏空——我要是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填窟窿,填完了还得查账,查完了还得重新立规矩。我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夫人闭了闭眼:"你开个条件。"
凤姐儿眼睛一亮,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条件谈不上。不过周瑞那摊子的人得我来挑,银钱往来归我管,地租收上来先过我的手——这样太太省心,我也好替太太盯着。"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行。"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姐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就替太太分忧了。"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走到廊下还哼了一声小曲儿。
贾琮是在第二天才知道凤姐儿那边的结果的。
春燕进来回话:"三爷,琏二爷让人传话,说凤姐儿那边谈妥了——周瑞的差事归了凤姐儿,银钱往来凤姐儿经手,地租银子也归她管。"
贾琮正在喂二两吃小鱼干,头都没抬:"嗯。"
"还有——琏二爷说,凤姐儿让他放的话起了作用,太太听说有亏空,急着填窟窿,这才松了口。"
贾琮把最后一条小鱼干丢进二两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亏空是假的。"
春燕:"……啊?"
"三五处庄子,账面上平着,底下也是平的。根本没有亏空。"贾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我让琏二爷放的话,凤姐儿添的火。太太信了,凤姐儿接了差事。这就够了。"
春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春燕。"
"三爷?"
"你去跟晴雯说,让她把那匹杭绸找出来,给林姑娘送过去。"贾琮忽然转了话题,"林姐姐眼睛哭肿了,该敷一敷。"
春燕愣了愣:"……是。"
她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三爷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嘴角挂着一点笑,说不清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籽佩微微发热,一行字浮上来:
【凤姐儿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5(欣赏)。】
【贾政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默许)。】
贾琮没看。他拿起桌上那颗攥了一夜的围棋子,往空中一抛,接住,又抛起来。
"你说,"他对八钱说,"人要是绕了三个弯,鬼还能追上吗?"
八钱"喵"了一声。
"也是。"贾琮把棋子揣回袖子里,坐回书案前,提笔练字。
字还是那个字。人还是那个人。
就是脑子,偶尔不太正常。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