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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满府皆知 满府皆知 ...

  •   满府皆知

      黛玉跑来东路院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荣国府。

      先是看门的婆子看见了——林姑娘红着眼眶进了东路院,宝二爷追在后头,后头跟着老太太、太太、大太太,一窝蜂地涌过去。婆子们嘴碎,不到一盏茶工夫,各房都知道了。

      消息传到贾政书房的时候,贾政正在批账本。小厮来回话,他笔尖一顿,墨洇了一小块。

      "林丫头去了琮哥儿院里?"

      "是。宝二爷追过去闹了一场,老太太、太太、大太太都去了,后来林姑娘跟着老太太回来了。"

      贾政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琮哥儿没拦着?"

      "没拦着,听说还说了宝二爷几句。"

      贾政的脸色沉下去。他不是气贾琮收留黛玉——收留本身没什么。他气的是贾琮当众顶撞王夫人,一口一个"二太太",字字带刺。王夫人是他内人,贾琮当着满院子的人叫"二太太",那不是尊敬,是明晃晃的恶心。

      "去,把琮哥儿叫来。"

      小厮去了,回来得快:"回二老爷,三爷不在书房,说去庄子上了。"

      贾政冷笑一声,搁了笔。账本上再没批一个字。

      贾赦那边是在饭桌上听说的。邢夫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冷笑:"琮哥儿如今是越发有出息了——大半夜收留个姑娘,当着老太太的面顶太太,他当自己是谁?"

      贾赦嚼着一块肘子,慢悠悠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他顶得不对吗?宝玉那小子拿话刺林丫头,林丫头气跑了,跑到琮哥儿院里喘口气——琮哥儿收留了,怎么了?你气什么?气琮哥儿顶了王夫人?"

      "那是你弟妹!琮哥儿当众叫她'二太太',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打什么脸?"贾赦嗤了一声,"王夫人那边的脸,关咱们什么事。琮哥儿叫'二太太'叫得没错——她本来就是二太太。你倒好,一天到晚惦记着大太太该不该坐主位,人家叫个称呼你也要跳。"

      邢夫人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贾赦不理她,自顾自喝了口汤:"琮哥儿那小子心里有数。他顶王夫人,是因为王夫人先拿'体统'压人。换我我也顶。你别跟着掺和——大房二房本来就不对付,你凑上去当什么?"

      贾母那边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鸳鸯端着燕窝进来,贾母靠在枕头上,眼睛底下青了一片。鸳鸯把碗往前推了推,轻声说:"三爷不是故意的,他是真急了。林姑娘哭成那样跑过去,满院子的人,林姑娘没地方站,三爷不拦着谁拦着?他那个性子,看着闷,其实最见不得人受委屈。"

      贾母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他不该护。我是说——他护的方式不对。当着那么多人,一口一个'二太太',把王夫人臊得脸都没处搁。王夫人回来哭了一场,说琮哥儿眼里没有她这个婶娘。"

      "三爷那是在气头上。"鸳鸯声音更低了,"太太先说林姑娘'非亲非故'——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这话戳的不是三爷,是您。"

      贾母沉默了半晌,伸手接过燕窝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王夫人那张嘴我也听不得。可琮哥儿不该当众顶她。这下好了,王夫人记恨他,我这边还得两头劝。"

      鸳鸯没接话。老太太心里其实不怪贾琮——老太太疼黛玉,贾琮替黛玉出头,老太太心里是受用的。但王夫人是儿媳妇,面子上得过得去。老太太为难的是这个。

      "三爷院子里如今添了晴雯,又收了林姑娘一回——往后林姑娘要是再跟宝二爷闹,怕是还要往东路院跑。"鸳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贾母放下碗:"跑就跑吧。"声音低了,像在跟自己说,"总比跑到水里去强。"

      鸳鸯一惊,抬头看贾母。贾母没再看她,闭上眼:"去把林丫头叫来,我瞧瞧她。"

      黛玉昨夜回去之后在潇湘馆哭到半夜。紫鹃劝了半宿她才睡下,眼睛肿得像桃子。第二天贾母派人来叫,她不敢不去,洗了脸敷了凉帕子,还是遮不住红肿。

      贾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叹了口气:"昨儿是宝玉不对。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其实没有坏。你别往心里去。"

      黛玉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掉下来。坐了一会儿告退出来,走到穿堂拐角处,迎面碰见探春从王夫人那边回来。

      探春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拉住她的手:"林姐姐,你别哭了。昨儿的事——琮三哥做得对。"

      黛玉愣了一下:"琮三哥他顶了太太,如今府里都在说他。"

      "说他什么?说他不懂规矩?说他以下犯上?"探春冷笑,压低了声音,"林姐姐,琮三哥昨儿那番话说的不是你一个人。宝玉拿话刺你,你跑到哪儿去都不对,只有跑到琮三哥那儿才有人给你撑腰。这府里,除了老太太,还有谁真心疼你?"

      黛玉的眼泪掉下来了。探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别哭了。琮三哥那边你放心,他不是扛不住事的人。"

      探春回房之后跟侍书说了半宿的话。

      "琮三哥那性子,看着闷声不响的,其实比谁都刚。昨儿当着老太太、太太、大太太的面,一句不让——你瞧太太的脸色,铁青的。"

      侍书小声说:"三姑娘,三爷这么顶太太,往后怕是不好过。"

      "不好过又怎样?"探春冷笑,手指绞着帕子,"他要是怕不好过,昨儿就不收留林姐姐了。琮三哥不是怕事的人——他是不屑躲。"

      侍书没敢接。她知道三姑娘心里苦——太太是她嫡母,面上她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太太",可太太待她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清楚。琮三哥敢顶太太,她连想都不敢想。姨娘和环哥儿又那么不堪,她再要强,在这府里也是个庶出的姑娘,能怎么办?

      迎春那边,回去之后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司棋端了茶来,她接了喝了一口,忽然说:"宝二爷昨儿太过了。"

      司棋吓了一跳:"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迎春低头喝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琮三弟说得对。"

      惜春最小,什么都不说。回去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画了半天的画——画的是一棵树,树下站了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入画在旁边研墨,偷看了一眼没敢问。

      宝钗从廊下退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回了自己屋子。莺儿端了茶进来,她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姑娘,昨儿那事儿——"

      "昨儿的事,今儿就别提了。跟咱们没关系。"

      但宝钗没再看手里的书。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了很久的呆。半晌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琮兄弟那番话……'我可是她表哥'——倒叫人没话说。"

      莺儿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宝钗拿起书翻了一页,"去,把那匹杭绸找出来——回头给林妹妹送过去,她昨儿哭了半宿,眼睛该敷一敷。"

      薛蟠是在赖大家的嘴里听说的。赖大家的去荣国府办事回来学了一遍,薛蟠听完拍桌子:"好!琮表弟干得漂亮!王夫人那个——"

      "大老爷慎言!"宝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都白了,"哥哥你胡说什么!那是太太!"

      薛蟠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是太太……我就是觉得琮表弟那句'二太太'叫得好——噎得王夫人一句话说不出来。哈哈哈——"

      宝钗气得转身就走。薛姨妈在里屋听见了,叫人把薛蟠骂了一顿:"你胡吣什么!那是你亲姨妈!琮哥儿顶了你姨妈你跟着起什么哄?回头传到你姨妈耳朵里说你薛家也跟着踩她——你长了几个脑袋?"

      薛蟠被骂得蔫了,嘟囔:"我就是说一句……琮表弟确实厉害嘛……"

      凤姐儿这两天过得最舒坦——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没掺和。贾琏回来跟她说了一通,她听完拨了两下算盘,说了句"我不去"。

      结果今早周瑞家的来找她,哭着说周瑞被太太骂了、差事撤了,求凤姐儿在太太跟前说句话。

      凤姐儿坐在炕上慢条斯理地拨算盘:"周嫂子,不是我不帮你——太太发了话的事,我哪敢插嘴?再说了,周瑞自己干的糊涂事,冷子兴卖御赐古董他都敢沾,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周瑞家的哭得更厉害了。走了之后平儿关上门回头看凤姐儿:"奶奶,周瑞那摊子——"

      "春秋地租银子,七八处庄子的账,全空出来了。太太那边得找人接。你猜她找谁?要么从娘家调人,要么来求我。"凤姐儿眯了眯眼,"我管着府里内务,银钱往来我最熟。但我不急。让她先头疼几天。"

      贾琏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沉得住。琏二爷,你跟琮弟说一声——周瑞那事儿办得漂亮,但别再往下搞了。太太现在正查呢,别让她查到咱们这边。"

      "我昨儿已经让人收了。"

      "收了好。"凤姐儿重新拿起算盘,"琮弟那小子,砍了太太一指头,还给她留个窟窿让她自己填——这手够黑的。不过我喜欢。"

      东路院里这几日倒平静。贾琮在书房里练字,二两趴在脚边,八钱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春燕进来回话:"三爷,晴雯把您那件秋香色直裰补好了,针脚看不出来。椒屑把院子扫了三遍,说今儿风大落叶多。还有——林姑娘那边,紫鹃今早送来一盒蜜饯,说是林姑娘让送的。"

      贾琮笔尖顿了顿:"放那儿吧。"

      春燕把蜜饯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三爷……外头都在传昨儿的事。说您当众顶了太太,说您收留林姑娘不合规矩,还有人说您恃宠而骄——说老太太赏了您晴雯、银子、绸缎,您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贾琮笑了:"让他们说。"

      春燕咬了咬嘴唇,退出去了。

      王夫人那边两天没出上房。不是不想出来,是没脸出来。昨儿当着满院子的人被贾琮一句"二太太"噎回去,回去之后在屋里哭了半宿。金钏儿和彩云轮流劝,劝不住。

      "他才多大?他才十四!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当着老太太的面,当着邢氏的面——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金钏儿小心翼翼:"太太,三爷也是气头上……林姑娘哭成那样——"

      "他护林丫头我管不着!他凭什么一口一个'二太太'?他叫我一声婶娘会死吗?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恶心我!"

      门外头周瑞家的低着头站着,听着里头哭骂声,指甲掐进了掌心。

      贾政第三天傍晚才来东路院。没让人通报,自己走到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琴声——不是《笑傲江湖》,是一首慢板,调子低沉,像在磨什么东西。

      听了片刻,他抬手敲门。

      春燕开的门,吓了一跳:"给二老爷请安。"

      贾琮从书房出来,拱了拱手:"二老爷。"

      两人进了书房。二两翻了个身,八钱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贾政脚踝嗅了嗅,被贾琮一个眼神叫回去了。

      贾政坐下,看着贾琮:"昨儿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顶你二婶娘,当着满院子的人——你知不知道她在府里什么脸面?"

      "知道。"

      "知道你还——"

      "二老爷,二太太说林妹妹'非亲非故'。林妹妹是我表妹,我亲姑母的女儿。她不是'非亲非故'。二太太那句话不是刺我,是刺林妹妹。我听着,不能当没听见。"

      贾政沉默了。

      "你叫她'二太太'。"

      "她就是二太太。"

      "你该叫二婶娘。"

      "我叫二婶娘,她就不拿'体统'压人了?"贾琮声音平,"二老爷,我不是不懂规矩。规矩是讲理的人的规矩。不讲理的人拿规矩当棍子使,那我只能拿规矩当盾牌挡回去。"

      贾政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少年的意气,是看透了之后还愿意硬扛的劲头。

      "琮哥儿,你做得对不对我不评。但你做事的方式太刚了。刚则易折。"

      "折不了。"贾琮说,"我又不往外折。"

      贾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你这嘴……跟你母亲倒是像。"

      贾琮没接话。

      贾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瑞的事——跟你有关?"

      贾琮看着他,不说话。

      贾政等了三息,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知道最好。"

      推门走了。

      贾政走后,贾琮坐在书房里,籽佩微微发热。

      一行字浮上来:【贾政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默许)。】

      贾琮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春燕在院子里跟晴雯说话。椒屑扫完地蹲在廊下喂八钱吃小鱼干。莫五从外面回来,跟阿堵在厨房门口咬耳朵。

      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满府皆知。满府皆议。满府皆——拿他没办法。

      贾琮闭上眼。

      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满府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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