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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起东路院 风起东路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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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东路院
黛玉是在掌灯时分跑来的。
春燕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鬓发散了一缕,眼睛红得像兔子,紫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件披风。
"林姑娘?"春燕愣了一息,赶紧侧身,"快进来——三爷在书房。"
黛玉没说话,抬脚就进了院子。紫鹃追到门口,春燕拦了一下:"紫鹃姐姐,外头风大,进来坐会儿吧。"
紫鹃喘了口气,点了点头。
黛玉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没敲门,推门就进去了。
贾琮正靠在椅背上摸二两的肚皮,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黛玉那张脸,手指顿了。
"林妹妹?"
黛玉站在门口,嘴唇咬得发白。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他们……又闹了。宝玉又……又发疯,说些混账话,我气不过说了他两句,他就摔东西——摔了那把扇子,我送他的——"
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琮放下二两,站起来。八钱从桌上跳下来,绕着黛玉的脚踝蹭了蹭。
"进来坐。"他声音不大,"春燕,倒茶。"
黛玉在靠窗的杌子上坐下来,春燕端了热茶递过去,她接了,没喝,两只手捧着茶盏,指尖发白。
"他今天又怎么了?"贾琮问。
黛玉眼泪又掉下来:"他说……说我在贾府是寄人篱下,脾气还大,要不是他护着我——"她咬住嘴唇,咬得太用力,唇上印了一道白痕,"我寄人篱下怎么了?我寄人篱下我就该受他拿捏?他护着我?他今天拿话刺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护着我?"
她越说越气,茶盏在手里微微发颤。
贾琮没接话。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了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黛玉接了,擦了擦眼睛,声音低下去:"琮三哥,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没地方去。"
"我知道。"
她来了一盏茶工夫,外头炸了。
脚步声乱糟糟的,夹杂着宝玉的喊声,还有几个小丫头的惊呼。春燕从院门口跑进来,脸色发白:"三爷——宝二爷来了,后头跟着好些人——"
门没关。宝玉冲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穿着一件半旧松花撒花绫子袄,鞋踩掉了一只,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林妹妹!"他喊,嗓子劈了,"你出来!你跟我回去!太太问了,老太太也问了——"
黛玉坐在杌子上没动,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宝玉冲到书房门口,看见黛玉,眼泪又下来了:"林妹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跟我回去——"
"回去?"黛玉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你刚才摔我扇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回去?你拿话刺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回去?"
"我那是——我那是浑说的!"宝玉急得跺脚,"林妹妹,我浑说的你不知道吗?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跑来这儿——"
"这儿怎么了?"黛玉声音冷了,"这儿碍着你了?"
宝玉被噎住了。他看向贾琮,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讲理的怨气。
"琮哥——你……你把她劝回去。"
贾琮坐在书案后面,没动。
"宝玉,她自己两条腿走进来的。"
"那你也别留她!"
"我留谁不留谁,轮得到你管?"贾琮声音平,但那平底下压着东西,"这是我的院子。她要坐到天亮,也是她的自由。"
宝玉脸涨成猪肝色:"你——你帮她!你每次都帮她!上次也是你——"
"上次也是我什么?上次你拿《庄子》里的混账话刺她,我不在场。今天我在场,她自己走来的。你闹够了没有?"
后头的人到了。
迎春、探春、惜春三个站在院门口,谁都没进来。迎春攥着帕子,脸色发白;探春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惜春站在最后头,低着头,拿手绞袖口。
再往后,宝钗在廊下站着,没进院子,身边跟着莺儿。她远远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情形,转身退了半步——避嫌。
再后面,贾母被琥珀和珍珠搀着,走得急,胸口起伏着;王夫人跟在旁边,脸上一片铁青;邢夫人走在最后,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贾母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满院安静。
宝玉回头看见贾母,眼泪又涌了:"老太太——林妹妹她——"
"闭嘴。"贾琮站起来,走到门口,挡在黛玉前面。
贾母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琮哥儿,你让开。"
"老太太,林姑娘在我这儿,没丢没病没少一根头发。您要带她回去可以,但别用这个口气跟我说话。"
"你——"王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尖了,"琮哥儿,你什么意思?林丫头跟你非亲非故——"
"二太太,"贾琮看着她,把那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林姑娘是我表妹。我是她表哥。她来我这儿,跟去探春那儿、去迎春那儿,有什么区别?还是说在您眼里,她去谁那儿都不如去宝玉那儿合适?"
王夫人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表哥不表哥的——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在个爷们的院里——"
"我可是她表哥。"贾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紧不慢,"二太太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就把林妹妹接走。我绝不拦。但您别拿'体统'两个字压人——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天。宝玉那张嘴再刺她一次,她还能跑到哪儿去?跑到墙上?"
宝玉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看贾琮——眼神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种被戳穿了的狼狈。
邢夫人在后面冷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比王夫人的话还扎人。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下去:"林丫头,跟老太太回去。"
黛玉从贾琮身后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但站得很直:"老太太,是我自己来的。琮三哥没拦我,也没撺掇我。宝玉拿话刺我,我受不了,我来寻个清净的地方——这东路院比别处清净,我来不得吗?"
贾母看着黛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重话来。
探春在院门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老太太,林姐姐来琮三哥这儿,确实没什么不妥。咱们姐妹平时也常走动。今儿是宝玉不对,他拿话刺了林姐姐,林姐姐气不过——琮三哥收留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迎春小声补了一句:"是……是没什么的。"
惜春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宝钗在廊下远远看着,没开口。
王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向贾母:"老太太,这成什么——"
"够了。"贾母打断她,伸手拉住黛玉,"走。"
黛玉咬了咬嘴唇,跟着贾母走了。
王夫人瞪了贾琮一眼,跟上去。邢夫人经过贾琮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走了。
迎春、探春、惜春也跟着走了。探春经过贾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琮三哥,你……小心些。"
宝钗在廊下等她们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宝玉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贾琮,眼泪糊了一脸。
"琮哥……"他声音碎的,"你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
"回去。"贾琮说。
宝玉嘴唇抖了抖,转身跑了。
东院。贾琏回来了。
凤姐儿坐在炕上拨算盘,平儿在旁边剪灯花。贾琏一进来就听见外头议论纷纷,问了小厮才知道今儿东路院那场闹剧。
他坐在炕沿,喝了口茶,看凤姐儿。
凤姐儿拨算盘的手稳得很,一下都没乱。
"你没去?"贾琏问。
"我去凑什么热闹?"凤姐儿头都没抬,"老太太、太太、大太太全去了,我去站队吗?站哪边都不对。"
贾琏看了她一眼,慢慢放下茶盏。
"琮弟那边——"
"琮弟那边你操什么心?"凤姐儿拨了一下算盘珠,声音平了,"人家自己惹的事自己兜着。不过——"她停了停,抬眼看贾琏,"琏二爷,你昨儿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呢。琮弟那小子,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今儿这事儿,我不掺和。"
贾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学乖了。"
"不是学乖,是算得清账。"凤姐儿重新低头拨算盘,"老太太今儿去了东路院,回来脸色能好看?太太那张嘴——琮弟今儿顶了她,一口一个'二太太',她能不记恨?大太太本来就看琮弟不顺眼。这三头一起压下来,我凑上去干嘛?当靶子?"
贾琏喝了口茶,没说话。
凤姐儿拨完一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不过琮弟今儿那句话——'我可是她表哥'——说得好。扎心,但好在理上。太太那脸色,啧。"
贾琏笑了:"你听见了?"
"全院子都听见了。'二太太'三个字咬得那个清楚——琮弟是故意的。"
贾琏沉默了一息。
"琮弟那性子,不会改的。"
"改什么改。"凤姐儿哼了一声,"他要是改了,就不是琮弟了。不过琏二爷——"她斜了贾琏一眼,"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琮弟厉害不厉害的。今儿这事儿一出,老太太、太太、大太太三头一起讨厌他——你再夸他,我成什么了?"
贾琏被逗笑了:"成什么了?"
"成帮凶。"
两人都笑了。平儿在旁边低着头,嘴角也弯了弯。
东路院,夜深。
春燕把院门关了,插上闩。椒屑在廊下站了半天,才慢慢走回耳房。
晴雯坐在西厢房的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但一晚上没动过一针。她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散了,才放下针线,吹了灯。
书房里,贾琮坐在黑暗中。
二两趴在他脚边,八钱蜷在椅子扶手上。籽佩安安静静的,没发热。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风声。
黛玉走了。贾母走了。太太瞪了他。大太太冷笑。宝玉恨他。
三春尴尬。宝钗避嫌。凤姐没来。
他闭上眼。
没什么。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