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不会挂断的电话 一周后,三 ...
-
一周后,三月初,A市全面开始了网课。
岑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往日车水马龙的马路现在安静得像一条灰色的河,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声音远远的,像叹息。树叶还没长出来,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给韩梓赟发了一条消息。
岑溪:要开始上网课了。
韩同学:嗯,看到了。
岑溪: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白天也通电话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忽然有点后悔。是不是太主动了?她正想把消息撤回,手机震了。
韩同学:我正想说这个。反正都在家,电话就不挂了吧。
岑溪盯着“不挂”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岑溪:不挂?
韩同学:不挂。从早到晚。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从早到晚。也就是说,她睁开眼睛就能听到他的声音,闭上眼睛之前最后听到的也是他的声音。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成交。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其实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从复课第一天起,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像寒假那样,从早到晚都通着电话?现在终于可以了。她想,也许疫情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她多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一直听他的声音。
从那天开始,岑溪和韩梓赟的电话再也没有断过。
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岑溪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而是给韩梓赟打电话。电话响两声他就接了,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岑溪说:“起床了。”
韩梓赟说:“嗯……”
岑溪说:“别嗯了,快起来。叠被子,拍照给我。”
韩梓赟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去洗漱。岑溪也没挂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一边刷牙一边听他那边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常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十分钟后,他发来照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只小恐龙玩偶。今天是绿色的那只。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各自去上课。
白天上网课的时候,电话也通着。不开麦,但能听到对方那边老师讲课的声音。岑溪的数学老师在讲导数的综合应用,声音很大,穿透力强,她怕韩梓赟那边听到会烦,悄悄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两格。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他那边语文老师的声音,在讲文言文断句——“……‘夫’字发语词,后面一般要断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偶尔遇到不想听的课,岑溪会偷偷对着手机说一句:“这个老师说话好像催眠曲。”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他压着嗓子的一声笑。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那边的老师听到。但岑溪听到了。她低头假装在记笔记,嘴角翘得老高。
有时候她写题写累了,会趴在桌上听他那边的声音。他在翻书,沙沙的。他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他偶尔清一下嗓子,很轻。她觉得自己可以听一整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岑溪端着碗坐到书桌前。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开的是语音不是视频,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通话音量正常,没有断。
岑溪说:“你中午吃什么?”
韩梓赟说:“我妈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你呢?”
岑溪说:“我自己煮了面。番茄鸡蛋面。”
韩梓赟说:“你自己做饭?”
岑溪说:“嗯,妈妈在照顾妹妹。”
韩梓赟说:“那你小心点,别烫着。”
岑溪说:“我又不是三岁。”
韩梓赟说:“你说过我是三岁。那你至少比我大一点,四岁?”
岑溪被他气笑了。“你才四岁。快吃饭,吃完还要写作业。”
韩梓赟说:“知道了,岑妈。”
岑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再叫一遍试试?”
韩梓赟说:“岑妈。岑妈妈。岑母后大人。”
岑溪说:“韩梓赟,你完了。”
韩梓赟笑着说:“你打我啊。反正你也过不来。”
岑溪拿着筷子,对着空气挥了两下,想象中敲在他头上的画面。她笑出了声,把面条吸进嘴里,觉得今天的番茄鸡蛋面格外好吃。
下午的课更无聊了。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岑溪已经听了三遍,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把声音调小,拿起物理卷子做题。做着做着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下意识地就开口了。
岑溪说:“韩梓赟,这道题你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韩梓赟说:“你又走神了?”
岑溪说:“不是。这道题我不会。”
韩梓赟说:“读题。”
岑溪把题目念了一遍。念到一半的时候,韩梓赟打断她。
韩梓赟说:“停。你第一步就错了。这个模型不是匀变速,是变加速。你先受力分析,把运动过程分成三段。”
岑溪说:“三段?”
韩梓赟说:“对。从释放到进磁场,进磁场到完全进入,完全进入后。每一段单独分析。”
岑溪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按照他说的步骤一步一步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思路忽然通了。
岑溪说:“我知道了。这道题我做过类似的,只是换了初始条件。”
韩梓赟说:“嗯。你其实会的,就是读题不仔细。”
岑溪说:“谢谢韩老师。”
韩梓赟说:“不客气,岑同学。”
岑溪弯起嘴角,继续写题。写完之后她才发现,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两人那边的老师都还在讲课。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老师听到,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黄色。岑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电话那头韩梓赟也在伸懒腰,她能听到椅子嘎吱一声,然后是他的叹息。
岑溪说:“累了?”
韩梓赟说:“还好。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岑溪说:“还有一篇英语作文。”
韩梓赟说:“我也是。写完就可以休息了。”
岑溪说:“晚上想吃什么?”
韩梓赟说:“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能给我做。”
岑溪说:“我就随便问问。”
韩梓赟说:“我妈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岑溪说:“我喜欢韭菜鸡蛋。”
韩梓赟说:“你又吃不到。”
岑溪说:“你可以描述一下它的味道。”
韩梓赟说:“……你认真的?”
岑溪说:“嗯。”
韩梓赟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韭菜切碎,和鸡蛋碎混在一起,加油、盐、十三香,搅拌均匀。饺子皮是手擀的,边缘薄中间厚。包好之后下锅,水滚三遍,饺子浮起来就好了。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韭菜的香味和鸡蛋的鲜味混在一起,蘸醋和辣椒油,酸酸辣辣的……”
岑溪说:“别说了。”
韩梓赟说:“不是你要听的吗?”
岑溪说:“我饿了。”
韩梓赟笑了。他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磁性的震动,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朵。岑溪的脸红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假装镇定。
岑溪说:“你快去吃吧。别饿着。”
韩梓赟说:“你呢?晚上吃什么?”
岑溪说:“不知道。我妈还没烧饭。”
韩梓赟说:“那你先吃点东西垫一下。冰箱里有什么?”
岑溪说:“有面包。还有牛奶。”
韩梓赟说:“那先吃片面包,别饿出胃病。”
岑溪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片面包,叼在嘴里,走回书桌前。咀嚼的声音被电话那头的韩梓赟听到了。
韩梓赟说:“你在吃什么?”
岑溪说:“面包。听不听得出来?”
韩梓赟说:“听出来了。嚼得很响。”
岑溪说:“你又看不到。”
韩梓赟说:“我听到了。跟小仓鼠一样。”
岑溪说:“你才是小仓鼠。”
她咽下面包,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冰的,从冰箱里刚拿出来,她的牙齿被冰了一下,嘶了一声。
韩梓赟说:“怎么了?”
岑溪说:“牛奶太冰了。”
韩梓赟说:“你喝冰的?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岑溪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自己胃不好?好像没有。可能是某次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她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岑溪说:“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韩梓赟说:“你自己说的。你说你吃凉的就胃疼。”
岑溪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今年冬天她跟他说过,自己吃完冰激凌胃会不舒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那么久。
岑溪说:“你还记得?”
韩梓赟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岑溪的手指停在牛奶盒上。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把牛奶盒放下,拿起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韩梓赟说:“怎么了?不说话了?”
岑溪说:“没有。就是……有点感动。”
韩梓赟说:“感动什么?”
岑溪说:“感动你记性这么好。”
韩梓赟说:“那当然。我跟你说过,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岑溪弯起嘴角,把牛奶盒放进冰箱,换了一杯温水。她回到书桌前,翻开英语作文本,开始写那篇拖了一整天的作文。写着写着,她又走神了,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你的事我都记得”。
晚上是连麦写作业最长的时间。从最后一节网课一直写到十一二点,边写边聊,聊一会儿写一会儿,写一会儿又聊一会儿。效率当然不高,但谁都不愿意挂电话。有时候写着写着没话说了,电话里就只剩下呼吸声和翻书声,安静但不尴尬。
岑溪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他在”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窗外风声呼呼的,楼道里有动静就会让她紧张。现在不会了。因为她知道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在,只要她开口,他就会回答。
她几乎每天都会跟翟婧分享这些小事。
岑溪:我们今天又打了一天电话,从早上到晚上。
翟婧:一天???你们不累吗?
岑溪:不累啊,就挂着,各自做各自的事。
翟婧:这也太腻了吧。你确定你们只是学习搭子?
岑溪:……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翟婧:我看你就是喜欢他。
岑溪:可能吧。
翟婧:那你就告诉他啊。
岑溪:不行,万一他不喜欢我,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翟婧:那你就憋着吧,憋到高考结束。
岑溪:也许吧。
翟婧每次都会回她,但回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岑溪问过她一次“你最近是不是很忙”,翟婧说“嗯,忙着谈恋爱呢”。岑溪想起翟婧之前提过自己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网恋对象,聊得还不错。她笑了笑,没再多问。热恋期嘛,不回消息很正常。
但她没有告诉翟婧的是,她觉得这种“挂着电话不说话”的感觉,比任何热恋都让她心动。因为那不是刻意找话题,不是没话找话,而是真的享受对方的陪伴。她不需要说什么,他不需要回什么,他们只是各自在各自的空间里做自己的事,但知道对方在。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甜言蜜语。只需要每天早上听到他慵懒的“嗯”,每天晚上听到他说“晚安,岑溪”。
她想,等疫情结束了,她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2022年3月12日
他说电话不挂了,从早到晚。我说成交。其实我心里说的是“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一直通电话了。我好像可以一直听到他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