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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樱花 周六终于到 ...

  •   周六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岑溪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知道不会有。他的小区还封着,出不来。

      她没有立刻起床,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还灰蒙蒙的,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很淡的光。今天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她本来应该在这个时间起床,穿上那件熨好的米白色卫衣,把明信片放进书包里,然后出门,坐三站地铁,走到图书馆门口,推门进去。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皮肤有一种清醒的感觉。她不想起床,也不想继续躺着。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她忽然想出门走走。不是去图书馆,只是去外面透透气。在家里闷了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她跟妈妈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戴上口罩,拿上手机,然后走出了家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那个公园。也许是因为她记得这里的梅花开得很早,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春天的第一天应该去一个有点颜色的地方。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前移。

      公园门口很安静。没有人排队,没有人拍照,连卖糖葫芦的小摊都收起来了。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请佩戴口罩,保持距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鼻梁上那条细细的金属压痕,把口罩往上推了推,走了进去。

      她走了一段小路,绕过一片灰扑扑的灌木丛,然后拐了个弯——她停住了。

      樱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粉白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团一团的云。她之前不知道这里种了樱花,大概是去年才栽的。那些树不高,但花很密,一朵挨着一朵,压得枝条微微往下弯。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还落在她摘下口罩的那个瞬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罩拉下来了,可能是想闻一下花的气味,也可能是想让风吹一吹脸。花瓣落在口罩的褶皱里,像一行没有人读到的句子,静静地停在那儿。

      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全景的、特写的、阳光透过花瓣的逆光照。她挑了一张最好看的,给韩梓赟发了过去。

      岑溪:樱花开了。好看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韩梓赟说:“你出门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明显清醒了很多,像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岑溪说:“嗯,在家闷太久了,出来透透气。”
      韩梓赟说:“注意安全。口罩戴好。”
      岑溪说:“戴了。你呢?在家干嘛?”
      韩梓赟说:“刚醒。在看天花板。”
      岑溪笑了一下:“好无聊。”
      韩梓赟说:“是啊。本来今天可以在图书馆看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句话不需要任何铺垫。他没有说“本来今天可以见面的”,他说的是“本来今天可以在图书馆看你的”。他说“看你”。岑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我给你看看樱花。”她把摄像头切换成后置,对着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

      岑溪说:“看到了吗?”
      韩梓赟说:“看到了。好看。”
      他顿了一下。
      韩梓赟说:“你站在树下拍一张。”
      岑溪说:“不要,我不好看。”
      韩梓赟说:“你又没开过摄像头,我怎么知道你不好看。”
      岑溪说:“那我也不开。”
      韩梓赟说:“小气。”
      岑溪说:“就小气。”

      两个人谁也不挂电话。岑溪举着手机在公园里走,把每一棵樱花树都拍给他看。她的镜头扫过花朵,扫过花枝,扫过花瓣落在石板路上的样子。风把花瓣吹落的声音,她踩在花瓣上的声音,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他那边偶尔翻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韩梓赟。”她突然说。
      韩梓赟说:“嗯?”
      岑溪说:“你知道樱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韩梓赟说:“是什么?”
      岑溪说:“是‘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韩梓赟说:“那等我解封了,你陪我再来看一次。”

      岑溪站在樱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粉白色的光斑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岑溪说:“……好。”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已经把这棵樱花树的位置记下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数了数路边长椅的数量,记住了那个卖空了的摊位旁边有一个蓝色垃圾桶。等他解封了,等疫情结束了,她一定要带他来这里,站在同一棵树下,看同一片樱花。

      她想,到那个时候,她可以把那张明信片亲手交给他。可以穿着那件米白色卫衣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可以不用隔着屏幕,不用隔着电话,不用隔着口罩和距离。她可以站在他身边,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把那张拍得最好的樱花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每次打开对话框,都能看到那团粉白色的云。

      那天之后,疫情越来越严重。新闻里的数字每天都在涨,封控的小区一个接一个。学校通知延迟开学,然后是线上教学的通知。她的城市和他的城市都安静下来,像两台同时进入休眠的机器。所有人被封在家里,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她在回程的路上想,等他解封了,樱花可能已经谢了。但他答应过她会再来看一次。她决定相信他。哪怕花期很短,哪怕疫情很长,哪怕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个地铁站的距离,还有一些她暂时看不清的东西。她站在树下,等风来的时候,花瓣又落了一些。它们掉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些很轻的、还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张樱花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花瓣已经很模糊了,但粉白色的光还在。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梦里,她见到了那片樱花,也见到了他。他站在树下,穿着她想象过很多次的那件白T恤,笑着朝她走过来。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是韩梓赟发来的,凌晨两点十二分。
      韩同学:今天看了你拍的樱花。很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清晨微凉的光线里弯起嘴角。

      2022年3月5日

      今天本来应该见面的。没见成。他小区被封了。我一个人去了公园,拍了很多樱花。他说等解封了陪我再来看一次。我记住了那棵树的位置。我也记住他说“看你”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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