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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等级考 6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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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等级考。
早上六点,岑溪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着过。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面,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头很重,像是里面灌满了铅。她下床的时候踩到地板上,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但她没有觉得冷,她已经分不清冷和热了。
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得起皮,眼下的青黑像两片浅浅的淤青。她用冷水洗了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她没有擦。她回到房间,换好衣服,背上书包。书包里只放了几支笔和准考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微微发抖。她握了握拳,又松开,还是抖。她把笔放进口袋里,走出了门。
考场设在另一所学校,她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早高峰的车厢里挤满了人,她抓着吊环站着,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不想听歌,不想听任何旋律。她的耳朵里只反复回荡着一条短信——“我答应了”,三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攥紧,松开,又攥紧。
到了考场门口,她看到很多学生站在门口翻书。有人在背公式,有人在看错题本,有人在跟同伴说“我紧张死了”。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看着那些翻书的人,心里涌起一阵无法形容的空洞,像她站的位置本来应该有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形状。
进考场的时候,她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她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如果韩梓赟也在某个考场排队,他会紧张吗?应该不会。他从来不会为考试紧张。他成绩那么好,他什么都稳。他选择了翟婧,也是稳的。她不想再想了,但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停不下来。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第一页。选择题,十五道。她拿起笔,手还是抖的。她深呼吸了一下,开始读第一题。读完第一句,她就发现自己的视线停在纸面上,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读进去,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消化,那些符号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沉不下去。她把第一题先空着,跳过。
她翻了翻题目,找了几道容易的,先做。但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笔又停了。题目是力学分析,她看着那个受力图,怎么看都觉得熟悉。这道题她做过类似的,在韩梓赟给她找的资料里。他当时说“这道题你肯定错”,结果她真错了。她当时不服气,说“我下次一定对”。下次——没有下次了。她揉了揉额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写下了第一个公式。手指握笔的力度有些大,关节泛白。她一点点往下推,推到一半的时候,思路又断了。她想不起来那个公式是乘还是除。她盯着草稿纸,看着自己写下的一半步骤,心跳又快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换了一种方法从头开始推,每一步都写得很慢,很小心,像是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她写完了第三题,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
物理是最后一门,最后一道大题占二十分。她看到题目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韩梓赟的声音。她记得这道题,他曾经用这道题考过她。那是他们连麦写作业的时候,他忽然说“岑溪,我给你出道题,你做做看”。她当时做了很久,最后还是他一步一步地讲,她才终于听明白了。他讲完之后,问她:“会了没有?”她点了点头,说“会了”,其实她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现在这道题又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循着回声找上门来的影子。她低头看着它,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他讲题的语速不快,中间停了一次去喝水,还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措辞能让前后逻辑更清晰。那些细节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拿起笔,写下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然后第三步。她发现她的手不抖了,脑子也不乱了,她只是凭着记忆在写——他当年教她的那些步骤,每一个字都还记得。她把整道题写完了,一共用了四步。最后一步的时候她还记得他当时说“这一步最容易出错,你注意符号”,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真的是符号写反了。她改过来,写下最后的答案。
她看着那个答案,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解出来了。她做对了。她用了他的方法。但他不会知道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放下笔,把试卷整理好交上去。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擦过她的手臂,她感觉不到疼。她站在那里,看着人群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变白。手机震了一下,是曹曦月发来的消息:“考完了?怎么样?”岑溪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回:“不知道。你出来吗?”曹曦月秒回了:“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面。曹曦月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递给她。岑溪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她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圈,绕着一棵很大的榕树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曹曦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不知道”。曹曦月没有追问,换了话题,聊班里的事,聊暑假想去哪里玩,聊考完以后要去染什么颜色的头发。岑溪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她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考试结束了,可以休息了。她应该想点别的,想想暑假,想想未来。但她什么都没有想。
曹曦月说:“你饿不饿?去吃点什么?”岑溪说:“不饿。”曹曦月说:“那去坐一会儿?”岑溪说:“好。”她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曹曦月把奶茶放到她手边,说:“你喝一口吧,都放了半小时了。”岑溪拿起来,吸了一口。没有味道。她怀疑自己的味觉也出问题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觉得喉咙里还是堵着。曹曦月说:“你还好吧?”岑溪说:“还行。”曹曦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好的。”岑溪看着河面上那一圈圈荡开的光,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话。曹曦月也没有。她坐在那里,看着对岸的楼。柳条垂下来,被风吹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是凉的。她握着那杯奶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坠落的沉,是慢慢陷进去的沉,像踩进一片湿软的泥地,你拔不出来,也没有人拉你一把。她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但她不知道往哪里走。她只知道,今天考试结束了,但她还是很难受。她没有觉得轻松。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沉下去。
曹曦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了。语数外还没考呢,你别现在就把自己耗干了。”岑溪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喝了几口的奶茶扔进垃圾桶,跟着曹曦月一起走出公园。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说话,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她想起曹曦月说的那句话——“语数外还没考呢。”对,还有语数外。她还没有考完。她还有事情要做。她不能现在就停下来。
到了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床上发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回某种早已丢失的节奏。中间有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思路写在了草稿纸上,写完之后对了一下答案,是对的。她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云很白。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空了。那间被搬空的房间,风依然从窗户灌进来,来回穿行,但她暂时不去想它了。
2022年6月18日
考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他教过我的。我记得很清楚。他讲题的时候说“这一步最容易出错”。我写对了。我想告诉他,但我没有。他不会想知道。曹曦月陪我散了很久的步,说了很多话,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坐在河边,看着水面,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以为考完就好了。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变好。我还是很难受。但她说得对,语数外还没考。我还没有考完。我得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