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是二月啊

29、第二十九章 失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岑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睡不着。她知道她应该睡，明天还有课，还有复习，还有一堆卷子等着她写。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开关旁边。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条裂纹，现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干涸的河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她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她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一点十五分。她又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一点二十一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每看一次时间，就能让夜晚过去得快一些。

　　她打开和曹曦月的对话框，看到自己发给她的那些话。她往上翻了翻，看到曹曦月回的那句“我靠……她不是知道你喜欢他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的，翟婧知道。她从第一天就知道。她想起自己是怎么告诉翟婧的——“我跟你说，我在闲鱼上认识了一个一中的男生！！！他声音超级好听！！！他还会写诗！！！他空间里的诗写得可好了！！！”她的语气那么兴奋，像捡到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要跟最亲近的人分享。翟婧那时候回她的话，她现在还记得——“完了，你沦陷了。”“你要是真喜欢就冲，反正你们也见不到面，聊聊天又不亏。”“行，你没有。那我等你好消息。”她那时候觉得翟婧是在鼓励她，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她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

　　翟婧知道她在电话里听到韩梓赟的声音时脸会红，知道她因为“晚安”两个字心跳加速了一整晚，知道她翻他空间翻到凌晨两点的样子。翟婧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把自己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部分全都摊在翟婧面前——而翟婧用那些部分，走向了她喜欢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什么也流不出来。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的墙壁。房间很黑，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很淡的橘黄色。那团光像一个小小的湖泊，浮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团光，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画面——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韩梓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澈中带着一点高冷，她一下子就愣住了，那天她在日记里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清澈中带一点高冷”，她当时写到“高冷”两个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怕自己形容得太夸张，但最后还是留着没删；他叠被子的照片，蓝色纤维被上放着一只小猫玩偶，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偷偷设成了聊天背景；他说“不可以说拜拜”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他说“晚安，岑溪”的时候，尾音轻轻地落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一杯水面上，不会沉下去，只是浮着，慢慢荡开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

　　那天晚上他说“那我认真猜一个——岑溪？”她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之前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本书，书脊上写了一个‘溪’字”，她那时候觉得他好细心，连一张照片里的细节都能记住，一个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他记得那么清楚。现在她坐在黑暗中，那个画面忽然闪过——那张照片是一本书的封面，她当时在窗台上随手拍的，露出的一小截书脊，上面印着作者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溪”。那张照片她早就删了，但他记得，他跟她说了，她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一点得意。而这些话，她也曾经一字不差地分享给翟婧。“他说他查了我的名字，说‘岑’是小而高的山，山间有小溪，很配我。”她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翟婧听完说了一句“他好会啊”。她那时候以为翟婧在替她高兴。

　　她又想起自己问韩梓赟：“那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说他养过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后来走丢了，他哭了三天。他说“后来我就不养猫了，受不了”，她那时候想摸摸他的头，她那时候觉得他好脆弱，好想保护他。她把这些也告诉翟婧了——“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走丢了他哭了三天，我觉得他好可爱。”翟婧回了一句“唉，好心疼”，她那时候觉得翟婧是站在她这边的，是跟她一起喜欢他、心疼他的。现在她想，翟婧说“好心疼”的时候，也许心里想的是“我也想去抱抱他”。

　　她想起自己查了B大到A大的地铁路线，四十分钟。她本来把那个截图存下来了，想等见面的时候告诉他，“你看，我已经算好距离了”。现在那张截图还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她翻到那张图，盯着那个“40分钟”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弹窗出现：确认删除？她按下了“确定”。那张图消失了，对话框里还剩下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她想把自己埋起来，埋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不是那种饿的感觉，是更深的、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有用。她索性躺着不动，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像缺水的河床，什么也流不出来。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哭得太多了，还是因为真正难过的时刻还没开始。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她只记得自己睡得很浅，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很亮，但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只能站在原地。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而她还没有真正睡过。

　　2022年6月16日（凌晨）

　　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我舍不得”，他说“晚安，岑溪”，他说“只给你一个人听”。他说“以后我当医生，你做什么都行”。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但他不记得我。我把我所有关于他的秘密都告诉了翟婧。我太蠢了。我把她当闺蜜，她把我的话当攻略。我睡不着。我不想哭。我哭不出来。我想睡觉。可是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