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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无助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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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岑溪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她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从十二点到一点,从一点到两点,她换了无数个姿势——平躺、侧躺、蜷缩、趴着——但没有一个姿势能让她合上眼睛。脑子里不是在想什么,是一片空白,但空白本身太重了,压得她没办法睡着。她盯着天花板,看着月光在墙上慢慢移动,从正中间滑到墙角,然后一点一点消失。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团橘黄色的光,那团光像一个小小的湖泊,她从看着它亮着看到它变暗。她以为到了凌晨三四点就能睡着了,但到了四点钟她依然清醒,可以听清楼下第一声鸟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亮的时候,她听到了楼下垃圾车倒垃圾的声音,听到了远处菜市场开门的动静,听到了楼道里有人下楼去晨练。每一样声音都在提醒她——天亮了,而她没有真正睡过。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眼角传来的刺痛。她坐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扶着床头缓了好几秒才站起来。她的胃也不舒服,不是饿,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脸色发白,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敷了很久,直到皮肤被冰得发麻,才勉强看起来像个人。
她没有坐公交。她不想挤在人群里,不想跟任何人并排站着。她背起书包,推开门,走下楼,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学校走。清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她闻到了,胃里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进不去。她低着头走过那家店,脚步没有放慢。
一路上她都没有抬头看路。她只是跟着脚下的地砖走,一步接一步,灰色的地砖一块一块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她只是走着。
到了校门口,她刷卡进闸机,闸机发出“滴”的一声,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闸机——走成了侧门,平时没有人走的那一个。保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低着头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没有看翟婧的方向。她不知道翟婧来没来,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低着头,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曹曦月坐在后排,看到她进来了,没说话,但起身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包纸巾,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岑溪抬起头,看到曹曦月的眼睛正看着她,平静而温和。曹曦月没有多问,只是用嘴型说:“出去说?”岑溪点了点头。
她们走到教室门口,拐到走廊尽头的栏杆旁边。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楼下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学生,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像隔着水在听。曹曦月靠着栏杆,转过身看着岑溪,等她开口。岑溪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跑道上。
“我昨天晚上没睡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停不下来。我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我消息的,是复课之后还是更早。我想他跟我说‘那就先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我想翟婧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着栏杆冰冷的铁条,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但她没有松开。“我躺了一整夜,从天黑到天亮。每一分钟都数得清。三点二十七分的时候楼下的猫叫了一声,四点零五分的时候窗外有车经过,五点十三分的时候天开始亮了。我全都记得。”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睡不着的时候会翻他以前的消息看,看了就能安心地睡。但昨天晚上我不敢看。我怕我看了会更睡不着。”
曹曦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岑溪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认识他的第二天就告诉翟婧了。我跟她说‘闲鱼上有个一中的男生声音特别好听’,跟她说‘他还会写诗,他空间里的诗写得可好了’。她回我‘完了,你沦陷了’,她那时候的语气,我到现在还记得。然后我跟她说他说了晚安,我跟她说他唱歌给我听,我跟她说他说以后要考同一个城市——我什么都跟她说。我把她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以为她真的在帮我。结果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到了他面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她明明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曹曦月问。
岑溪沉默了很久。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带过来,听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连‘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那张纸条,我写了好久,放在英语书里,每天都能看到。我知道我应该早点说,但我总觉得还有时间。我想等到见面的时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也喜欢我了再说。我一直等,等到了一个不用再等的结局。昨天撕掉的时候,我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每撕一条都舍不得,但我还是撕了。我什么都没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栏杆下方空荡荡的台阶上,声音开始发颤,“她今天应该也会来学校。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不想见到她。我不想看到她坐在那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曹曦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先不用面对。你也不用一下子想清楚怎么处理这件事。你只需要先把今天过完。先上课,先做题,别的等到明天再想。”
岑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曹曦月看了她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吃东西了吗?”
岑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中午一定要吃。不管吃不吃得下,都要吃几口。”曹曦月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你现在难受是正常的,但你不能把身体弄垮了。你要是倒下了,他们就真的赢了。”
岑溪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是干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哭出来。她拼命压住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哭,别在这里哭,别让翟婧看到你哭。
上课铃响了,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子割开了这个清晨的安静。曹曦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先进去。下课我陪你去食堂。”
岑溪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回教室。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教室——翟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书,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头发扎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岑溪移开了目光,翻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她坐在那里,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什么都没写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曹曦月从后排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走了,去食堂。你今天还没吃早饭。”岑溪想说“我不饿”,但她看到曹曦月的表情,那句话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跟着曹曦月往外走,走过翟婧座位旁边的时候,她的余光看到翟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转头,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排课桌,走出了教室门。
2022年6月16日(白天)
一夜没睡。睁着眼到天亮。从三点二十七分到五点十三分,每一分钟我都记得。今天早上走路来的,不想坐公交。曹曦月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中午一定要吃,不能把身体弄垮了。她说得对。我至少得吃完这顿饭。
她今天也来了,坐在那里翻书。我没有看她。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看她。也许不会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