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是二月啊

20、第二十章 一束光 那是网课第

　　那是网课第三个月的某一天。

　　四月快结束了。窗外的树已经绿得很深，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岑溪正在写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地划着。电话通着，韩梓赟那边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平时他会翻书。翻书的声音有节奏，一页一页的，像是他正在看什么东西。但今天他翻书的频率变慢了，有时候一页翻过去，要过很久才翻下一页。中间还夹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犹豫什么。

　　岑溪的笔停了一下。
　　岑溪说：“你今天怎么了？”
　　韩梓赟说：“没有。”
　　岑溪说：“出什么事了？”
　　韩梓赟说：“没出事。”
　　“那你干嘛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韩梓赟说：“岑溪，我跟你说个事。”

　　岑溪把笔放下了。
　　她说：“你说。”
　　韩梓赟说：“我前两天录了一首歌。”
　　岑溪愣了一下。
　　她说：“你还会录歌？”
　　韩梓赟说：“就是本来想发全民K歌的，但是听了几遍，觉得差点意思。”
　　“什么歌？”
　　“就你上次说的那首。”
　　岑溪没反应过来。“哪首？”

　　“《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那天随口提了一句，说她最近在循环这首歌。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或者根本没在意。她没想到他真的去听了，更没想到他还录了。

　　岑溪说：“你给我听听？”
　　韩梓赟说：“我唱得不太好。”
　　岑溪说：“你唱了我就听。”
　　韩梓赟说：“那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换了个位置。再然后，吉他声响起来。和弦很简单，但是干净，一根一根拨出来的，节奏不快，像他平时说话的速度。她听得出他弹得不算熟练，有些和弦切换的地方会稍微停顿一下，但那种停顿不让人觉得生硬，反而像是他一边弹一边在找下一个音。
　　然后他开口唱了。

　　“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一束光，向我奔来万物都生长……”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清澈中带着一点高冷，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拖长尾音，或者在某个字上轻轻顿一下。但唱歌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人睡觉。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慢，像是舍不得放掉一样。

　　岑溪握着手机，不敢出声。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比任何录音都好听，因为有呼吸声，有换气声，有他紧张时微微发颤的尾音。她听到他在“生长”那个字上声音稍微飘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唱下去。

　　她闭上眼睛。她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支架上开着免提，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按着和弦，嘴靠近手机的话筒。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白色还是灰色？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紧张？他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她想象着他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那种感觉很轻，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里升起来，一直升到喉咙口。

　　一曲终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到他把吉他放下，琴弦轻轻响了一声。

　　韩梓赟说：“怎么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说话的样子，但尾音还是有一点点不自然，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岑溪说：“很好听。”
　　韩梓赟说：“你骗人。我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好。”
　　岑溪说：“我骗你干嘛？真的很好听。”

　　韩梓赟说：“那你再去全民K歌听一遍。我发上去了，还没公开。”
　　岑溪说：“你发都发了还不公开？”
　　韩梓赟说：“怕丢人。你先听听看。”

　　岑溪打开全民K歌，找到了他的主页。他的主页里只有几首歌，都是很久以前录的。她点了这首歌播放。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和电话里的不一样。录音更清晰，没有呼吸声，没有换气时的犹豫，音准更准了，修得干干净净。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没有刚才电话里好听。

　　电话里的那个版本有瑕疵。他唱错了一个地方，停顿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像是紧张，像是怕唱不好。但就是那些不完美的东西，让她觉得那不是录音，不是表演，是真的有人在电话那头，只唱给她一个人听。

　　岑溪说：“听完了。”
　　韩梓赟说：“哪个好听？”
　　岑溪说：“你打电话唱的。”
　　韩梓赟说：“真的假的？那个我唱错了好几个音。”
　　岑溪说：“真的。录音的太干净了，不像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那我不发了。”
　　岑溪说：“为什么？”
　　韩梓赟说：“只给你一个人听。”

　　岑溪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她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岑溪说：“那我想要听你就唱？”
　　韩梓赟说：“你想听多少次就唱多少次。”
　　岑溪说：“那我想每天都听。”
　　韩梓赟说：“那我就每天唱。”

　　岑溪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她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住。

　　韩梓赟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岑溪说：“我在听。”
　　韩梓赟说：“听什么？”
　　岑溪说：“听你呼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轻了几分，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然后他说：“你听到了吗？”

　　岑溪说：“听到了。”
　　韩梓赟说：“那我以后每天跟你说晚安的时候，你就听我的呼吸。”

　　岑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打电话叫她起床的声音，想起他在电话里撒娇说“被子外面太冷了”，想起他说“晚安，岑溪”的时候尾音轻轻落下。那些声音她听了那么久，久到它们已经成为她生活里最自然的一部分。但现在他告诉她，那些声音都是他的，他愿意把它们都给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韩梓赟。”
　　韩梓赟说：“嗯？”
　　岑溪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韩梓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你也对我很好。”
　　岑溪说：“我哪里对你好了？”
　　韩梓赟说：“你每天叫我起床。你每天晚上陪我写作业。你跟我说晚安。你给我发小猫表情包。你记得我不喜欢吃什么。你教我化学题。”
　　岑溪说：“那都是小事。”
　　韩梓赟说：“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岑溪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他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声音加起来，都不如他呼吸的声音好听。

　　她说：“那你以后也每天跟我说晚安。”
　　韩梓赟说：“好。”
　　岑溪说：“不可以说拜拜。”
　　韩梓赟说：“好。”
　　岑溪说：“那你现在说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着她的耳朵说话。

　　韩梓赟说：“晚安，岑溪。”
　　岑溪说：“晚安，韩梓赟。”

　　她没有挂电话。他也没有。电话还通着，她听到他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她把自己的被子拉过头顶，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在日记里写下：“他给我唱歌了。他说只给我一个人听。我哭了。”

　　2022年4月25日

　　他给我唱歌了。他唱《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一束光》。他说只给我一个人听。全民K歌那个版本没有电话里好听。电话里有他的呼吸声，有他紧张时微微发颤的尾音。我哭了。我在日记里写了好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