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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童年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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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连麦写作业写累了。岑溪趴在桌上不想动,笔还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电话那头韩梓赟还在翻书,声音沙沙的。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岑溪说:“不写了。”
韩梓赟说:“我也不写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桌上的草稿纸,纸页翻了一个角又落回去。
岑溪说:“韩梓赟。”
韩梓赟说:“嗯?”
岑溪说:“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你先说。”
岑溪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她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自己家,是奶奶家的院子。
她说:“我小时候住奶奶家。”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很高,比我高很多。每年夏天树上都结满了果子,黄澄澄的,一串一串挂着,压得枝条往下弯。”
“我每年都爬上去摘。奶奶在下面喊,你慢点。我从来不听。有一年爬到最高的那根枝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
韩梓赟说:“摔哪了?”
岑溪说:“左胳膊先着地。手肘磕在石头上。”
“后来呢?”
“后来留了一道疤。奶奶把我抱起来的时候,哭得比我还厉害。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你这个死丫头,你再爬上去我就把树砍了。”
韩梓赟说:“她砍了吗?”
岑溪说:“没有。她舍不得。那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岑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说:“后来那棵树还是被砍了。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是因为它挡了邻居家的光。树没了,院子空了一块。我每次回去都觉得少点什么。”
她没有说奶奶去世的事。但韩梓赟好像听出来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再后来呢?”
岑溪说:“后来我长大了,不爬树了。”
她顿了一下。
岑溪说:“该你了。”
韩梓赟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橘猫。胖得像个球。”
岑溪说:“橘猫都胖。”
韩梓赟说:“它不是一般的胖。它胖到跳不上窗台,每次都要我先把它抱上去。”
岑溪笑了一下。
韩梓赟说:“我妈说它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自己跟回家的。那天晚上它蹲在我家门口,喵喵叫了一整晚。我妈心软了,开了门,它就自己走进来,跳到沙发上,蜷成一团睡了。”
“它就这么住下来了?”
“嗯。一住就是八年。”
岑溪说:“八年很久。”
韩梓赟说:“很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岑溪能听到他那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韩梓赟说:“后来有一天它出去了,就没有回来。”
“它以前也出去,但每次都会回来。最多一两天。但那次,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有。我每天放学都在小区里找。喊它的名字。贴寻猫启事。我妈说别找了,它可能去了更好的地方。”
岑溪说:“你找了吗?”
韩梓赟说:“找了。找了好几天。后来有人跟我说,看到它被抱上了一辆车,往城外方向去了。”
岑溪的心揪了一下。
岑溪说:“你信了吗?”
韩梓赟说:“不知道。我当时信了。后来想想,也许那个人是骗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
韩梓赟说:“我哭了三天。我妈说从来没见我哭成那样。”
岑溪握着手机,想象一个小男孩在小区里跑来跑去,喊着猫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的样子。她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
岑溪说:“后来你还养猫吗?”
韩梓赟说:“不养了。”
“为什么?”
“受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岑溪听出了那层意思。他不是不想养,是不敢再失去。
她说:“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韩梓赟说:“宇航员。我那时候觉得太空特别酷,想飞到月亮上去。后来觉得太远了,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了?”
“近视。宇航员不要近视的。”
岑溪笑了一下。
韩梓赟说:“初中想当作家。写了好多小说,全被我妈扔了。”
“你妈为什么扔?”
“她觉得我不好好学习,整天写那些没用的东西。有一次我写了一万多字的玄幻小说,藏在床底下,不知道她怎么翻出来的,当着我的面撕了。”
岑溪说:“那你也哭了?”
韩梓赟说:“那倒没有。但那之后再也没写过。”
岑溪想,如果她写了一万多字的东西被人撕了,她大概会哭。
韩梓赟说:“那你呢?你小时候想当什么?”
岑溪说:“我小时候想当老师。因为我奶奶是老师。她教了一辈子书,她班上的学生都很喜欢她。每年过年都有学生来家里看她,有的都三四十岁了,还喊她‘王老师’。我觉得她很厉害。”
“后来呢?怎么不想当了?”
“后来我妈说当老师太累。工资低,学生难管,家长难缠。她说你别走这条路。”岑溪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可能就想找个轻松的,混日子吧。”
韩梓赟说:“你妈说什么你都听?”
岑溪说:“也不是。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韩梓赟说:“没关系,慢慢想。反正我当医生,你做什么都行。”
岑溪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你当医生,我做什么都行。”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她没有纠正他。她甚至有点喜欢这种被圈在某个“我们”里的感觉。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数码宝贝》《神奇宝贝》《哆啦A梦》。韩梓赟说他最喜欢《哆啦A梦》,因为他也想要一个口袋里什么都能掏出来的机器猫。岑溪说她最喜欢《魔卡少女樱》,因为小樱的衣服都很好看。
聊第一次考试及格的兴奋。韩梓赟说他小学三年级数学第一次考了满分,回家他妈激动得哭了。岑溪说她语文第一次考了八十五分,她妈说“怎么才八十五”。
聊被老师罚站的糗事。岑溪说她小学有一次上课讲话被老师罚站,站了一整节课,腿都麻了。韩梓赟说他初中有一次忘记写作业,被老师罚站在走廊,结果遇到了校长,校长问“你怎么站在这儿”,他说“我在看风景”。岑溪笑得趴在桌上。
聊着聊着,时间已经很晚了。
岑溪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韩梓赟说:“几点了?”
岑溪说:“十一点五十。”
韩梓赟说:“该睡了。”
岑溪说:“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今天聊得挺开心的。”
岑溪说:“我也是。”
韩梓赟说:“以后多聊聊。”
岑溪说:“好。”
韩梓赟说:“晚安。”
岑溪说:“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岑溪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他说以后陪我去看枇杷树。”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他的猫走丢了,他哭了三天。我想抱抱他。但我做不到。所以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2022年4月10日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后来走丢了,他哭了三天。他说他不养猫了,受不了。我想抱抱他。但我做不到。所以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我给他讲了我奶奶家的枇杷树。我摔下来的那道疤还在。他说“以后我陪你去看看那棵树”。他说“以后”。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