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朋友》是二月啊

12、第十二章 腾讯会议 那是网课开

　　那是网课开始后的第二个月。

　　三月底的某天晚上，岑溪正坐在书桌前翻着韩梓赟今天发给她的任务清单。他每天都会把第二天的计划提前发给她，她也习惯了每天晚上检查一遍完成情况。今天的清单上写了五项：数学卷子一套、英语阅读两篇、物理错题整理、语文素材积累、练字一页。

　　她把清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英语阅读打卡了，物理错题整理发了照片，语文素材也发了笔记。练字一页，她看到了。但数学卷子——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找到他发来的照片。

　　她对着手机带着质疑的语气向韩梓赟询问
　　岑溪说：“你的数学卷子呢？”
　　说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的解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韩梓赟才说：“今天不想做。”
　　岑溪听到这五个字，有点意外。他平时完成任务很认真，几乎不会主动说“不想做”。
　　岑溪说：“不想做也得做。说好的每天一套。”

　　韩梓赟说：“今天特殊。”
　　岑溪说：“哪里特殊？”
　　韩梓赟说：“状态不好。”
　　岑溪说：“什么状态不好？”
　　韩梓赟说：“就是状态不好。”
　　岑溪说：“那你今天就是没完成。按规矩，你要给我转十块钱。”
　　韩梓赟说：“不转。”
　　岑溪说：“为什么？”
　　韩梓赟说：“没钱。”
　　岑溪说：“你之前还说要请我喝奶茶呢，怎么就没钱了。”
　　韩梓赟说：“那我请你喝奶茶。”
　　岑溪说：“现在疫情，连门都出不去，哪来的奶茶。”
　　韩梓赟说：“等解封了请你。”
　　岑溪说：“到时候你不认账怎么办？”
　　韩梓赟说：“不会的。我亲自带给你，当着你面点。”

　　岑溪听到这句话，靠着椅背上的身体也微微做直了些。。“亲自带给你”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圈很轻的涟漪。

　　岑溪说：“那你今天还是没完成。奶茶是奶茶，惩罚是惩罚。”
　　韩梓赟略带撒娇的口味说：“你怎么这么严格。”
　　岑溪说：“规矩说好的。”
　　韩梓赟说：“那我现在也不方便啊。”
　　岑溪说：“哪里不方便？”
　　韩梓赟说：“就是今天不想写。”
　　岑溪说：“韩梓赟。”
　　韩梓赟说：“不要。”

　　两个人隔着屏幕僵持了几秒。她听到他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韩梓赟说：“那我给你看个东西，算抵扣。”
　　岑溪说：“什么东西？”
　　韩梓赟说：“你打开腾讯会议，我共享屏幕给你。”

　　岑溪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给她看什么，但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打开手机上的腾讯会议，输入他发来的会议号，进了他的共享屏幕。

　　画面亮起来，是王者荣耀的加载界面。五个英雄站在两侧，中间是倒计时。她看着那个画面，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这就是他说的“东西”。他用一个她本来就要看的东西，来抵扣他没有完成的数学卷子。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支在支架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台灯的光落在她的桌面上。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英雄在出生点奔跑，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选的英雄是公孙离，那个撑着伞的角色在兵线之间穿梭，走位极其刁钻，每一次位移都像计算过一样精准。

　　“你看这个人走位不行，”他一边打一边解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他以为我看不见他，其实我早就看到了。”
　　“然后呢？”岑溪问。
　　“然后他就死了。”屏幕上果然弹出一个击杀提示，红色的数字在角落跳了一下。
　　岑溪忍不住笑了：“你还挺厉害的。”
　　“那当然。”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不是跟你吹，我王者百星段位，巅峰分两千二。”
　　“王者百星是什么水平？”
　　“就是最厉害的那一档。”
　　岑溪拖长了调子，学着他的语气：“哦——韩同学最厉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你少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像是耳朵红了，但又不想承认。

　　岑溪弯起嘴角，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继续闪动，他的公孙离在野区穿行，在团战中收割人头。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觉得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每天跟她打电话的人。她想象过很多次他打字的样子，想象过他在书桌前做题的样子，但没有想象过他打游戏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状态不好，打游戏倒是挺有精神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的英雄在原地停了一秒，差点被对面抓住。他赶紧操作着角色往后撤，嘴里含糊地说：“打游戏和写卷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游戏是放松，写卷子是任务。”
　　“那你放松的时候不累？”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岑溪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继续。她知道他在耍赖，她也知道他清楚她知道他在耍赖。但他没有不好意思，她也没有真的生气。这种你来我往的拉扯，好像变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只有两个人懂的语言。

　　那天晚上他打了好几局王者，岑溪一直看着。中间有一局他打得很艰难，对面的打野一直蹲他，他被抓了好几次，屏幕上的战绩从正数变成了负数。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操作着，一次一次从泉水里出来，重新往野区走。她看着他的英雄又一次被击杀，屏幕上弹出“你被击败了”的字样，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角色又从出生点跑出来。

　　她忽然觉得，他打游戏的样子其实很像他做题的样子。不急不躁，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被击倒了就重新站起来。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比较轴。喜欢的事情，就会一直做。”她以前只觉得那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现在她看着屏幕上的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比他说的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他换了游戏。屏幕变成了一个像素风格的地牢，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举着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这是什么？”岑溪问。
　　“重生细胞。Roguelike游戏，很难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角色在关卡里翻滚、跳跃、斩杀，一气呵成。小人每次死亡都会从头再来，但他没有一次表现出不耐烦。他一边打一边说：“你看这个走位，要预判敌人的攻击节奏。我打了两个月才打到这个难度。”

　　“这是什么？”岑溪问。

　　“重生细胞。Roguelike游戏，很难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角色在关卡里翻滚、跳跃、斩杀，“你看这个走位，要预判敌人的攻击节奏。我打了两个月才打到这个难度。”

　　岑溪看着他操作，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都玩什么类型的游戏？”
　　“什么类型都玩。”他说，手指没停，“动作、射击、解谜，都行。你呢？”
　　“我以前打王者，但是太菜了，后来不玩了。”
　　“那你现在玩什么？”
　　“卡牌类。炉石传说、杀戮尖塔那种。不用操作，动脑子就行。”
　　“那你喜欢解谜类游戏吗？”

　　岑溪想了想：“没怎么玩过，但是感觉挺有意思的。我喜欢那种需要动脑子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最近看到一个解谜游戏叫《迷失岛》。”
　　“迷失岛？”
　　“嗯。画风很特别，谜题设计得也不错。”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一边打游戏一边聊天的随意，“我买了，还没开始玩。”

　　岑溪“嗯”了一声，以为他只是随口提一句。
　　“你要不要一起？就当我今天没写卷子的福利了。”他问。
　　她轻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的接受了，但怎么一起？”
　　“我开共享，你看着，我们一起想。”他说，“两个人一起解，总比一个人快。”
　　她想起上次他说“要不要一起”的时候，她犹豫了几秒才说“也可以”。现在他又说了。
　　“好。”她说。

　　他听到这个字，语气轻了一点：“那明天写完作业玩？”
　　“行。”
　　他退出了游戏，屏幕暗下来。她听到他那头椅子响了一声。
　　“你今天真的不生气了？”他问。
　　“我本来就没生气。”岑溪写着卷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明天还做数学卷子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做。”
　　“那今天这笔账怎么算？”
　　“我请你喝奶茶。”
　　“现在喝不到。”
　　“那等解封。”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秒。

　　“……明天做两套。”

　　岑溪弯起嘴角。
　　“好。”

　　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会议结束”的字样。

　　她翻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2年4月2日

　　今天他没做数学卷子。我本来要罚他转钱的。他说请我喝奶茶。我说现在疫情哪来的奶茶。他说等解封了亲自带给我。我怕他耍赖，他说开腾讯会议给我看打游戏，算额外补偿。我说你今天状态不好打游戏倒是挺有精神的，他说打游戏是放松，写卷子是任务。我没再提惩罚的事。他说明天做两套。我答应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可能是因为他打游戏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认真。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喜欢的事情就会一直做。我喜欢看他认真做事情的样子。

　　我在备忘录里写了这些。他不会看到。我只是写给自己。有些话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但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他。等他解封了，等他带我去喝那杯奶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