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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负我,与我何干 雨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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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下的。
苏渺坐在药寮里,手边摆着没抓完的药。她腕上的白绫旧了,边上起了毛。
君无厌隔着一张桌子站着。他不敢坐。
“从崖底那夜起。”她开口,“你就知道我是谁。”
“是。”
“引血之前,你知道那一阵下去,我三魂要损。”
“知道。”
“你算定归墟玉替我挡。”
“是。”
“你算漏了。”苏渺抬起眼,“我自封闻心那晚,你没拦。”
“我以为……”他的声音干涩,“我以为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首座。”苏渺道,“我自封闻心,是因为我在祭台上,听见你心里说‘不要’。可你嘴上说,引血是命。我信嘴上的,还是信心里的?”
君无厌脸色变了。
“你到那一刻才知道怕。”她继续说,“我却是那一刻就死了心。首座,你百年里算过许多人,算过阵,算过玉,算过我的命。你有没有算过,我听见你心里那一句‘不要’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桌上一盏灯,焰子在雨声里缩成豆大。
“我知道错了。”他说。
“错这个字,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崖底说过。”苏渺道,“你在剑冢说过,你在药寮外说过,你在宗祠跪着也说过。”
她抬起手,把那叠白绫从袖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我留着它。”她道,“留了十几天。我天天想着,这个人肯替我打一个结,兴许……兴许还有得说。”
君无厌看着那条白绫。
“可是首座,”她道,“你替我把结打好,还是没有问我一句,愿不愿意系。”
君无厌伸手想去拿那条白绫,到底没有拿。
“你要怎样。”他问,“你说,我都做。”
“我不要你做。”
“那你要什么。”
苏渺沉默半晌。
“我要我娘。”她道,“我要那两年我在崖底守夜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没人要的。我要祭台上的我,不必靠一块玉活着。”
她顿了顿。
“这些你给不了。你负我,与我何干。”
她把桌上的药包收起来,站起来。
“玉在我这儿,阵口我会镇。”她说,“往后首座自为首座,我自为我。两不相欠。”
她推门走进雨里。
君无厌站在灯下,看着那条白绫。
雨声哗然。他伸手,把白绫拿起来,一点一点,又打了一遍那个死结。
雨停之后,苏渺病了。
在山下那一夜受了凉,又撕开一次闻心,她在榻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烧退了,睁眼看见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条白绫。结已经重新打过,还是她认得的那个人打的。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笔硬,只有四句:
「沈氏之墓已立。碑上无名,唯刻‘阿渺之母’。你若愿看,明日午时,崖底第三棵松。」
苏渺捏着字条坐了大半日。
第二天午时,她去了。
崖底起了一座新坟。不大,青石垒的,碑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新折的梧花枝。
墓碑上确实没有名字。只有六个字,刻得深。
苏渺站在碑前,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哭不出大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掉。她这两年在这崖底守夜,从来没想过能有一座坟,坟里能写一个别人的名字。
她在碑前坐到天黑。
君无厌其实一直在崖上。
他没有下去。他站在崖边,看着她坐在碑前,看着她哭,看着她哭完了又坐了半晌。
等到月亮升起来,他才见她站起来了,正朝他这边看。
“首座。”她隔着崖喊,“你怎么还在。”
“看碑。”
“碑有什么可看的。”
君无厌沉默了一下。
“看你还认不认那四个字。”
苏渺没答。她仰头看着崖上那个雪色的影子,站了片刻。
“碑是你刻的?”
“是。”
“为什么。”
“你娘当年托我照看你。”他道,“我照看不周。碑,是我能做的第一件。”
苏渺低下头。
“首座,你这个人。”她说,“做事总在别人要转身的时候。”
她转身往山道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
“明日祠堂,宗主要议阵眼的事。”她道,“首座若得空,可以来。”
君无厌站在崖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平淡。
他听了半晌,才听出那里头有别的东西。
他抬头看月亮。这一夜的月,比百年前崖底那盏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