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23、围城 沈默结婚那

　　沈默结婚那年，二十七岁。

　　婚礼是在丽水老家办的，二十桌，红绸喜字，鞭炮锣鼓。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爸难得穿了一身新西装，坐在主桌上，话不多，烟一根接一根。周雯穿了白纱，化着淡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挽着他的胳膊敬酒，他配合着举杯，一杯一杯地喝。东子坐在台下，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终于结婚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婚房是周雯家买的，两室一厅，精装修，离他单位很近。周雯把家里布置得很用心，客厅挂了装饰画，阳台上养了绿萝和吊兰，厨房里添了烤箱和咖啡机。她还在餐桌上铺了桌布，奶白色的，配着淡蓝色的餐垫。看起来像一个模范家庭。

　　沈默把宿舍里的东西搬过来。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床被子。他把那盆绿萝放在阳台角落里，旁边是从家里搬来的那截干枯的根，用纸巾垫着，放在花盆边上。周雯看到过一次，问那是什么。他说是一个老根。她没有再问。

　　婚后前几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早上他起得早，做早饭。周雯七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去上班。中午各吃各的。晚上他下班早，先买菜，回来做晚饭。周雯六点半到家，正好开饭。吃完她洗碗，他拖地。然后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十点半洗漱，十一点睡觉。

　　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不快不慢，没有起伏。

　　沈默试着做一个好丈夫。他记着周雯的生日，给她买了一条项链。他周末陪她回娘家吃饭，帮她妈修漏水的水龙头。他每个月按时把工资交给她，从来不过问家里的开销。他会记得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留饭，把菜用盘子扣好，放在灶台上保温。他做得很认真，很规矩。

　　可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每天晚上躺下之后，周雯会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肩头。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他会伸手搂住她，但更多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姿势，像是完成某种任务。有时候她会仰起头，等他吻她。他会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一下。很轻，很快。然后他说：“睡吧。”她就闭上眼睛，缩回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在睡前吻过她的嘴唇。从来没有在街上主动搂过她的肩。从来没有在她说话时长久地注视过她的眼睛。他觉得难受。不是对她难受。是对自己。

　　直到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

　　那天周雯穿了新买的睡衣。她坐在床上，头发披着，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明白。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们是夫妻，这是应该做的事。他躺下，关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他不想开着灯。他不看她的脸。他想把这件事做完。他想尽一个丈夫的义务。

　　他能够做到。他二十七岁，身体健康。身体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和感情无关。可当一切结束之后，他翻身躺平，看着天花板。他感到的不是满足，也不是放松。只是一片茫茫的空。他像一台完成了程序的机器。身旁的周雯缩在他怀里，呼吸很快，心跳也快。她小声说：“睡吧。”他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刚才那一刻的画面，而是很久以前，那个宾馆的房间。东兴520。她脱了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吊带，锁骨上的疤露出来。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她说：“你怕什么。”他说：“怕认真。”那天晚上他抱着她，什么都没做。那是他最干净的一夜。

　　他睁开眼。身边躺着另一个人。

　　从那天之后，他总是这样。他履行夫妻义务，但每次结束，他都背对着周雯睡。他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表情。他不想让她知道。

　　周雯没有说什么。但她开始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东西。他闭上眼，假装没醒。

　　他的手机里，一直存着那个号码。他把她的名字存的是“陈茉”。换了两次手机，号码一直没变。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沈默，周雯，东子，陈茉。他的拇指停在陈茉的名字上。他不会点开。他只是看一眼。然后锁上手机。

　　周雯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她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说想把他的联系人整理一下。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没什么。他也没再问。可他后来发现，她把“周雯”的名字改成了“老婆”。他没有改回去。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从来不点。

　　日子照常过。他早上七点起床，做饭，上班。晚上回家做饭，洗碗，看电视。周末回父母家。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他妈夸周雯贤惠，夸他有福气。他爸没说什么，只是有时候看着他的脸，会多看两秒。他不问他。沈默也不说。

　　那年除夕，他回了父母家。周雯和他一起。他妈做了一大桌菜。吃完年夜饭，他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他掏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那个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发完他把手机锁上。没有等回复。他知道不会有回复。他发了十年了。从来没收到过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周雯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抽开。他也没有握紧。他就那么放着。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周雯先睡了。他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然后回到屋里。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盒子。铁皮的，以前装饼干用的。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一张电影票根，一根黑色的橡皮筋，一支用过的圆珠笔。他把那截干枯的根也从阳台上拿进来，放在盒子旁边。他把盒子扣上。躺下。

　　他想，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他会做一个好丈夫。他会照顾周雯，会陪她过日子，会和她一起变老。他会有孩子，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他会慢慢忘记她。会不再每天晚上翻那个号码。会不再想那个背影。会的。

　　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吹着。阳台上那盆绿萝在夜色里绿得很深，藤蔓爬满了窗框。旁边那截干枯的根在纸巾上，很轻，很硬。他没有碰它。他只是躺着。

　　他以为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他错了。

　　那盆绿萝在婚礼那天，被他从宿舍搬到了阳台上。周雯帮他把花盆擦干净，又给他买了新花肥。他很仔细地给绿萝换了土，剪了枯叶。绿萝活得很好，比在宿舍的时候还好。可他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旁边那截干枯的根。那截根已经彻底黑了，干透了。他不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好几次想把它扔掉。每次拿起来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次就扔了。可每次走到垃圾桶旁边，都会想起她在男生宿舍里插绿萝的样子。然后他就把它放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周雯在整理阳台。她拿着扫帚，把那截根扫到一边。他看见了，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扫帚拿过来。

　　“别扫。”

　　她看着他。“那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扫帚放下。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绿萝的叶子微微摇动。她等了很久。她没有等到答案。她转身回了屋。

　　他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阳台上，拿起那截干枯的根，放在手心里。很轻。很硬。他攥了攥。然后他把它放回纸巾上，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