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22、间奏三：东子 东子是

　　东子是在沈默的婚礼上喝多的。

　　他平时酒量还行，那天却醉得厉害。婚宴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靠着石柱子，领带扯歪了，衬衫袖口沾了酒渍。十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武汉的冬天，他走在前面，沈默和陈茉走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陈茉低着头，沈默侧着脸看她。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两个人迟早要出事。可他没想到，出的是今天这场事。

　　沈默结婚了。新娘不是陈茉。

　　东子掏出手机，翻到陈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他下个月结婚”。陈茉回了三个字，“不来了”。之后他就没再发。他不敢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报了网吧的地址。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三那年，是他把陈茉带到老乡聚会上的。当时他对陈茉有点意思。可后来他看出来了，陈茉看的是沈默。沈默也看她。他就退了。

　　想起大四毕业那天，沈默在火车站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然后站起来，走了。陈茉坐在火车上，看着站台，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谁都没说一句挽留的话。一个不开口，一个不回头。

　　想起毕业之后那些年，沈默从来不主动问陈茉的事。可每次东子提起，他会安静下来，手里的筷子会停一下。陈茉也从来不问沈默的事。可偶尔会在消息里问一句“他怎么样”。他说“挺好”。她就不问了。

　　想起他在丽水开网吧这些年，沈默偶尔来他这里坐。两个人抽烟喝酒打游戏。沈默话少，他话多。他有时候会说陈茉。沈默听着。不接话。但他知道沈默在听。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他也不想说了。他夹在中间太久了。他传了太多话，看了太多沉默。他累了。他想，他不能再管了。他们的事，他管不了。谁也劝不动。

　　可今天他站在沈默的婚礼上，看着沈默穿着黑色西装，跟周雯交换戒指，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陈茉在，会是什么样。他摇了摇头。不能想这个。

　　出租车到了网吧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门。网吧里还亮着灯，有几个人在打游戏。他走到前台，拿起那台旧电视的遥控器，按开。电视里在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他关了。他坐在前台的椅子上，靠着靠背，闭着眼。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沈默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喝多了，早点休息。”发出去。然后他又翻到陈茉。他打了几个字。“你在那边还好吗。”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想了一会儿，他删掉了。锁上手机。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网吧的灯光里散开。他想起很多年前，沈默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那张照片，陈茉偷拍的。他不知道陈茉一直留着。他只知道，那个背影，她拍了无数次。在武汉，在北京，在很多地方。她拍过那么多张照片，可最好的一张，还是那个背影。

　　东子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易拉罐里。烟抽完，他站起来。走到网吧门口，推开门，站在街边。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他看着街对面那排老旧的楼房，灯都灭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关上门，准备打烊。

　　他走到前台，收拾东西。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他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打火机，钥匙扣，几张旧照片。他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武汉的冬天。四个人。他、小鹿、沈默、陈茉。站在学校门口。沈默站在陈茉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陈茉没看镜头，沈默也没看。他们都在看别的地方。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他关了灯，拉下卷帘门。走出网吧。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想，日子还要过。沈默结婚了。陈茉在亚马孙。小鹿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只有他还留在这里。开着网吧，守着这座小城，跟一群半大孩子混在一起。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故事里，谁都没赢。可谁也没错。他把烟掐了。转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