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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跨洋电话
陈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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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在利马困了四个月。
她本来是来拍安第斯山脉的。从亚马孙出来之后,她在巴西待了一阵,然后转道秘鲁,打算拍完马丘比丘和印加古道,就回国。可她刚到利马不到一个星期,边境就关了。
疫情像一场潮水,把所有人困在各自的地方。她在利马租了一间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在六楼,有阳台,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街区和更远处连绵的山脊。她本来只打算住半个月,结果半个月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两个月。她把拍完的片子修了一遍又一遍,开始翻来覆去地看手里仅有的几本书。后来她开始写备忘录。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打出来,不发给任何人,就那么存着。备忘录里攒了几百条。
她每天出门一次,去附近的小超市买食物。街道上有人,但不多。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相互保持着距离。她不会说西班牙语,买东西的时候用手指,付钱的时候用手机翻译。日子过得没有声音。她给苏素打过几次电话。信号很差,时断时续。苏素说杭州也封了,阿楠在工作室里做陶,一整天见不到人,两个人过得像室友。苏素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苏素说:“你注意身体。”她说好。
她没有给母亲打电话。她知道母亲不会接。母亲从来不接电话,除非陈茉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给沈默打电话。他结婚了。她不想打扰他。她只是有时候,会在夜里翻到他的号码,看一会儿,然后锁上手机。
那场烧,是从某个下午开始的。
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面包和几瓶水,爬了六层楼。进门的时候她觉得腿有点软,以为是爬楼累了。她把东西放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开始觉得发冷。她把外套裹紧,觉得还是冷。她从柜子里找出毯子,裹在身上,还是冷。然后她开始咳。起初是几声,后来是一阵。她咳得胸口发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可喝下去的时候烫得她皱了眉。
那天晚上她开始发烧。
她找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七。她吃了两片退烧药,躺到床上。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多,她浑身发抖,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止不住。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迷迷糊糊地醒来。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她想起来倒水,可身体动不了。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灯是暗的。她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身体很重,意识却飘在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摸手机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屏幕已经亮着,通讯录翻到了“沈默”的名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
她犹豫了很久。她知道他结婚了。她知道现在可能是凌晨。她知道她不该打这个电话。可她还是拨了。因为她的手指比她的脑子快。因为她实在太冷了,太累了,太想听一个人的声音。
电话响了三声。
“喂。”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睡梦里被拉出来的。她没有说话。她听着他的呼吸。那个呼吸她认得。很轻,很稳。就那样穿过不知道多少公里,穿过太平洋,穿过大陆和山脉,落到她的耳朵里。
“是你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嗯。”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问:“你在哪儿。”
“秘鲁。”
“利马?”
“嗯。”
又是安静。她听到他那边有什么声音,像是他坐起来了。床垫的动静,或者被子的摩擦声。她想象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房间里是黑的,只有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她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她不知道他身边躺着谁。她不敢想。
“你声音不对。”他说,“病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被抽走了力气。
“什么病。”
“不知道。发烧。”
“多少度。”
“三十九多。”
他沉默了一瞬。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吃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
“有没有去医院。”
“封城了。去不了。”
他那边又安静了。她闭着眼,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微弱的气息声。她的额头滚烫,手心却在发冷。她觉得手机很重,重得快要握不住。
“沈默。”
“嗯。”
她的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她想说,我可能撑不过去了。可她没说。她说:“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他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也快了一些。“你把地址告诉我。”
“你过不来。”
“你先告诉我。”
她报了地址。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她听到他好像在往什么地方走。脚步声,门声,然后是水声。他可能在洗手间。她不知道。
“你听着,”他说,“你现在把手机放在身边,别挂。我去查怎么过去。”
“沈默。”
“嗯。”
“你别来。”
他没接话。她听到键盘的声音,很轻,噼里啪啦。他好像在查什么。她躺着,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她忽然觉得安心。不是因为他会来。是因为在这一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为她着急。这个念头让她想哭。可她没有力气哭。她只是躺着。
后来她说:“沈默。”
他说:“嗯。”
她说:“我想回家。”
电话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她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信号标志是空的。一格都没有。她举着手机在黑暗里来回晃了晃。屏幕上的信号格一闪一闪,最后变成一个小叉。她把手机举高,举过头顶,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手里空空的。
她躺在黑暗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警笛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想再拨一次。可她没有力气了。她握着手机,闭着眼。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觉得很沉。沉到底。她的呼吸很浅,很热。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乌镇的石桥,想起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想起武汉的冬天,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宿舍。想起他的手扣进她手指里的触感。她想起他说“早点回来”。她答应了他。可她去了南极,去了亚马孙,来了秘鲁。她一直在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回去过。
她想,如果她现在死了,他都不知道她死在哪里。这个念头很奇怪。不恐惧。甚至带着一点模糊的解脱。她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她浑身湿透了。被子和床单都是潮的。退烧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但烧退了。她躺在湿透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昨晚那个电话,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她看着那个时长,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翻了翻。他有没有给她留消息?没有。她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办法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试。她盯着对话框。她的手指动了动。她想发点什么。可她想不出来要说什么。最后她锁上手机。从床上爬起来。头很晕。但她还是去洗了个澡,换了床单。煮了一碗稀饭。她坐在桌前,一勺一勺地喝。她活过来了。她得活下来。她要回去。她还欠一个承诺。她对一个人说过“早点回来”。她还没回。
两天之后,她才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沈默。“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几个字。她能想象他打出这几个字时的样子。他一定会看了很久才打出来。他想说的可能有很多,可他最后只发了这几个字。这是他的习惯。她太了解了。
她打了两个字。“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发。他也没有再问。可她知道,那个晚上,他一定打了很多次电话。她知道他一定在想办法。她知道他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为她着急。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的时候,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可她没有。她挺过来了。她想到这,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她咽下去的时候,胸口还有点疼。
她没有告诉他那些。没有告诉他她发烧的夜里有多害怕。没有告诉他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公寓里。没有告诉他她在那些高烧不退的夜里一遍一遍地想起他。有些话,她不会说。他也不会问。他们都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