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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亚马孙
陈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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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到亚马孙是二月初。
从南极回来之后,她在北京待了不到半个月。出租屋还是老样子,天窗外面那面水泥墙还是灰扑扑的。她把南极带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存储卡里的照片导出来,该交的交,该存的存。然后她接到了《国家地理》的邮件。亚马孙雨林,拍摄树冠层生态,周期两个月。她回了邮件,说好。
出发之前,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接起来,问她:“回来了?”她说:“回来了。”母亲说:“还走吗?”她说:“嗯。”母亲说:“注意安全。”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那张照片。沈默坐在阳台上,黄昏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给她打。她回来之后,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回了。”他回了:“好。”之后就没有了。她想给他打电话。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没见。三个月没有信号。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
她不敢想。她把手机锁上。继续收拾行李。
飞圣保罗,转马瑙斯,再坐船进入雨林。前后折腾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下船的时候,她踩在泥泞的码头上,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是湿的,黏的,像一条热毛巾捂在脸上。她的衣服瞬间就贴在身上了。她背着登山包,跟着向导走进林子。
营地在一片高地上,用木头搭了几个棚子。顶是棕榈叶的,墙是藤条编的,四面透风。她的棚子里有一张吊床,一个防水箱用来放器材,一根绳子上挂着蚊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把东西放好,挂好蚊帐,躺在吊床上。头顶的棕榈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闭着眼,听着外面的虫鸣和鸟叫。这里的虫鸣跟别处不同,更密,更响,像一张声音织成的网,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开始工作。
每天四点起床,摸黑上船。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在日出之前赶到拍摄点。树冠层太高,需要爬上观测台。观测台是向导带着当地人在几棵巨树之间搭的,用木板和绳索连起来,离地面大概三十米。她背着相机爬上去,脚下踩的是晃晃悠悠的木板,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身上。她找个位置蹲好,等待。
猴子是最难拍的。它们在树冠上跳来跳去,速度极快。她常常举着相机等一个小时,等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耐得住。在南极趴冰脊,在非洲趴草丛,在戈壁滩等救援,她什么都耐得住。她蹲在三十米高的木板上,一动不动,呼吸很轻。等猴子出现,等阳光落在它们身上,等那一瞬间。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她拍到了蜘蛛猴、吼猴、卷尾猴、松鼠猴。拍了金刚鹦鹉、巨嘴鸟、蜂鸟。拍了树懒。拍得最多的,是树懒。
树懒很慢。慢得让人着急。它们在树枝上挂着,一动不动,有时候几个小时都不换个姿势。她趴在木板上,端着相机,对着同一只树懒,拍了上百张。每一张几乎一模一样。树懒还是那个树懒,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叶子还是那片叶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那么多。也许是因为它太慢了。慢到让她觉得时间静止了。慢到让她觉得,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跑,不追,不逃。就挂在树枝上,慢慢地嚼叶子。慢慢地活着。
她每天收工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她在棚子里导照片,用防水箱当桌子,头灯夹在头顶。导完照片,她躺在吊床上,打开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她把一天拍的照片翻一遍,选出几张好的,存到另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她会翻到通讯录。沈默的名字。她看着它。她每天都会看。可她什么都没发。
她回来之后只给他发过那两个字,“回了”。他没有多问。他只回了一个“好”。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敢问。
三月中旬的一天,他们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去拍一群吼猴。船划到一半,天阴了下来,雨说下就下。热带雨林的雨,又大又急,像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泼。船夫把船靠到岸边,他们躲在一棵巨树的树根下面。树根从河岸上伸出来,形成一个天然的棚子。她坐在树根上,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打在河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远处的林子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她点开看。是东子。
“他下个月结婚。”
她看着那行字。
雨声很大。打在树根上,打在河面上,打在她的雨衣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锁上。放回兜里。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河面。雨还在下。河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雨小了。不是真的小了,是她感觉不到了。雨还打在她身上,可她不觉得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她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向导在叫她,久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树根站起来,走回船上。船继续往前划。
那天下午她没有拍猴子。她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绿。向导以为她不舒服,问她要不要回去。她说不用。她就那么坐着。手机在兜里,她没有再掏出来。
晚上回到营地。她躺在吊床上。棚子外面有虫鸣。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棚顶。她把手机拿出来。信号只有一格。她打开东子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
“知道了。”
发完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回吊床上。外面有风,吹得棕榈叶沙沙响。她翻了个身。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躺着。心里很空。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老乡聚会上,白衬衫,小平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床单。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几秒钟。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KTV走廊里,他拉住了她的手。十指交叠。他的手很大,很干,指节分明。她没有挣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刚认识的人牵手。她只知道,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像是刚好。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东兴520。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脱了外套,里面是黑色吊带,锁骨上的疤露出来。她走近他,问他怕什么。他说,怕认真。那天晚上他抱着她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男生宿舍。她爬到他床上。他抱着她。她问他要不要。他说不用。他帮她脱了鞋,让她睡在里面。他坐在床边,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说“如果两年前”。她捂住他的嘴。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武汉那半年。每天早上他做早饭。锅铲碰锅底,水龙头哗哗,碗筷碰撞。她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有时候她醒着,有时候她赖床。他总是等着。等她起来,他才走。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他做的红烧肉。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刚好。她吃了两碗饭。他看着她吃,自己吃得很快。她问他怎么吃那么快。他说习惯了。她笑了。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纳木错。湖边风很大。经幡猎猎响。她拄着拐杖站在湖边。他在她身后站着,挡着风。她回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笑了。他也笑了。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想起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前。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她回头。他看着她说:“早点回来。”她点了头。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她记得他所有的好。记得他做早饭的样子。记得他洗碗的背影。记得他牵她的手。记得他在黑暗里看着她。记得他说“我等你”。记得他说“早点回来”。
可她没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吊床的帆布里。布很粗,磨着她的脸。她睁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很慢。很烫。一滴一滴,渗进帆布里。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躺着。让眼泪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泪痕。枕头湿了一块。她坐起来。看着棚子外面。雨林的早晨,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她掏出手机。信号还是一格。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结婚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上手机。站起来,走出棚子。向导已经在准备船了。她走过去,帮忙搬设备。一切照常。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那天她在船上拍了一只树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慢吞吞地嚼叶子。她端着相机,对着它,按了几下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她对着那只树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河水的流动声盖住了。
“你慢,我也慢。可我们都该走了。”
树懒没有理她。它继续嚼它的叶子。她转过身,对着向导说:“走吧。”
船继续往前划。前面还有猴子,还有鸟,还有树。还有很长的河。
她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走进棚子,坐在吊床上。打开手机。她翻到东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知道了”。东子没有回。她打了一行字。
“他婚礼是什么时候。”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
“下周三。”
她看着这三个字。下周三。她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五天。她坐在吊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不来了。”
发完她把手机锁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外面的虫鸣又响起来了。她闭上眼。
她想,他终于不用再等她了。她想,他终于可以过他自己的日子了。她想,这是好事。她想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帆布里。帆布粗糙,磨着她的脸。她躺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她四点照常起床。上船。拍猴子。拍树懒。拍了一整天。晚上回到营地,导照片,选片,存卡。一切照常。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她躺在吊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棚顶。她想,她应该也走了。她应该离开这里。她应该去下一个地方。她应该继续走。她一直都是在走的。她习惯了。她闭上眼睛。在南极的冰原上,她没有哭。在纳木错的湖边,她没有哭。在武汉的机场,她没有哭。她只是在亚马孙的吊床上,把脸埋进帆布里,让眼泪无声地渗进去。
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