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20、结婚 陈茉走

　　陈茉走后的第一个月，沈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日子照常过。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上班。中午在单位食堂解决，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到家，自己做饭。他做得很简单，一盘菜，一碗饭。吃完洗碗，看一会儿电视，洗澡，睡觉。

　　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到了一月底，他算了一下，她走了一个月。南极没有信号，他早就知道了。她走之前跟他说过，那边只有船上的卫星网络，发邮件可以，打电话不行。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给她发过几条消息。不多。第一条是：“到了吗？”她没回。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注意保暖。”她还是没回。后来他就不发了。他知道她收不到。可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打开对话框，看看那个“发送成功”的标记下面，有没有出现已读。没有。一直没有。

　　他有时候会翻开她发的最后那条消息。那张戈壁滩的照片。空旷的沙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车影，像一粒沙。他看了很多遍。然后锁上手机，睡觉。

　　第二个月，他妈打电话来，说春节快到了，让他早点回家。他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的床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已经爬了半个窗户。旁边那截干枯的根还是老样子，黑黑的，硬硬的，搁在纸巾上。他把那截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去。

　　春节他回了父母家。除夕夜，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他爸开了一瓶白酒。三个人围坐一桌。他妈问他：“陈茉现在怎么样了？”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挺好的。”他妈又说：“她过年不回来？”他说：“她在南极。”他爸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吃完年夜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发了十年了。从他毕业那年开始，每年除夕都发。她从来没有回过。今年也不会回。他知道。可他还是在发。

　　春节假期结束，他回了单位。日子又恢复了原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妈开始频繁打电话，话题从“天气怎么样”慢慢变成“你那个同学周雯最近在忙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妈说：“你问问啊。”他说：“没什么好问的。”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还在等她？”他说：“没有。”他妈说：“那你为什么不找？”他没有回答。

　　三月中旬，他妈又打电话来。这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绕弯子。

　　“沈默，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你还记得你三十啊。”他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他爸听见，“你爸三十的时候，你都上小学几年级了？你妈我不逼你，可你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你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一年，两年，我等得起。可你要是等十年，二十年呢？”

　　他没说话。

　　“那个周雯，人家姑娘多好。上次我碰到她姑姑，她姑姑还问起你。你猜人家说什么？人家说周雯一直没谈对象，说是在等你。”

　　“妈。”

　　“你别叫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妈一个准信。你到底是想等，还是想找？”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边。窗外那棵玉兰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他看了很久。

　　“妈，我再想想。”

　　他妈叹了口气。“你想吧。可你别想太久。人家姑娘等不起。”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藤蔓爬满了窗框，叶子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发亮。旁边那截干枯的根，在夕阳的光里，黑得像一截炭。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很硬。

　　他想起陈茉走之前，在武汉那半年。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她抽烟，他看着远处。她忽然说：“沈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他说：“你没走。”她说：“我是说如果。”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抱着他，抱得很紧。他以为她不会走了。可后来她还是走了。他说“早点回来”。她答应了的。可她没回。

　　他把那截根放回去，摆正。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周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秋天，她发的：“最近怎么样？”他回了：“还行。”之后就没有了。他打了几个字。“你有空吗？”打了又删了。然后他打了一行。“我想见你。”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想起陈茉。想起她在机场安检口前，他说“早点回来”，她点了头。他等了她三个月。她只发了两个字。“回了。”然后就没有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他按下了发送键。

　　第二天，他们见了面。还是在市区的那家咖啡店。下午三点，周雯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坐下来，看着他。

　　“你瘦了。”

　　“最近忙。”

　　她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阴着，三月的风带着湿气。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周雯。”

　　“嗯。”

　　“我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你等得起。”

　　她看着他。手里的勺子停住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勺子放下。

　　“算数。”

　　“那好。”他看着她，“我们结婚吧。”

　　咖啡店里很安静，有人在角落里看书，有人在敲电脑。周雯坐在对面，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最后她说：“你想好了？”

　　“嗯。”

　　“她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他说，“她一直在走。我等过。等不到。”

　　周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搅了两圈。然后抬起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默坐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翻到陈茉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两个字。“回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要结婚了。”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在夜色里绿得很深，藤蔓爬满了窗框。他把那截干枯的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很硬。他攥了攥。然后他把它放回去，放在纸巾上，摆正。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最近他抽烟抽得多了。以前三天一包，现在一天一包。他站在窗前，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婚礼定在四月。

　　他跟他妈说了之后，他妈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她立刻张罗起来，订酒店，选日子，通知亲戚。他爸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好了就行。”

　　他给东子打了电话。东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真要结？”他说：“嗯。”东子说：“那陈茉呢？”他没有回答。东子叹了口气。“行吧。你结婚我肯定来。”

　　他给单位的同事发了请柬。大家恭喜他，说他是他们科室最年轻的已婚人士了。他笑着点头，没说别的。

　　婚礼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他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拿了一块抹布，把盆外面的灰擦干净。然后他坐回床上，看着它。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宿舍里，她把一根绿萝的枝条插在矿泉水瓶里。她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他当时没想过，这盆花会活这么久。后来她走了，那盆绿萝还在。它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每次都救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是她留的唯一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它像她——怎么都活不了，可怎么都死不了。

　　他把那截干枯的根拿起来。它在纸巾上搁了两年，已经完全干透了。轻轻一捏就会碎。他看着它。然后他把它放回纸巾上，摆正。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窗外有风声。他想，明天他就要结婚了。他想，他应该高兴。可他心里很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酒店里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周雯穿了一身白纱，化了淡妆，很好看。他穿了黑色西装，领带是他妈帮他系的。司仪主持仪式，交换戒指，鞠躬，敬酒。他妈在台下抹眼泪，他爸坐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翘着。

　　敬酒的时候，东子端着杯子站起来。他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他拍着沈默的肩膀。“你小子。”他说，声音有点大，“你终于结婚了。”他顿了一下，“你终于结婚了。”他又说了一遍。沈默看着他。东子没再说什么，把酒喝了。

　　敬完酒，他走到酒店的阳台上。外面是四月温热的晚风。他解开领带，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点了一根。他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周雯走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外面凉。”她说。他转头看她。她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

　　“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她说，“陪你站会儿。”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周雯说：“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

　　他没接话。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脚下铺开，很亮。他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掐灭。

　　“进去吧。”他说。

　　“好。”

　　她挽住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想起另一只手。另一只搭在他手心里的手。瘦的，干的，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闭上眼。然后他睁开。他带着周雯回到宴会厅。

　　宾客们还在推杯换盏。他妈在跟亲戚聊天，笑得合不拢嘴。他爸坐在桌边，跟东子说着话。一切都很好。他应该高兴。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着杯子里的酒。然后他一口喝了。酒很辣。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周雯先去洗澡了。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今天是除夕之外的日子。可他打开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他知道现在不是新年。他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删掉了。锁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周雯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她说：“你还不洗？”他说：“嗯，马上。”他站起来，走进浴室。他开着凉水，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周雯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给他留了半边位置。他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周雯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头。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他躺着，一动不动。

　　他想，从今天开始，他要好好过日子。他要对周雯好。他不能再想那个人了。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雯。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