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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南极 通知是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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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傍晚到的。
陈茉正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国家地理》的李编辑发来的邮件。她点开,看了第一段,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滑。
“南极。”
她念出声。声音很轻,融进夜风里。
沈默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他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什么南极?”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邮件不长,核心内容几条:拍摄任务,南极,帝企鹅,周期三个月,出发时间下月中旬。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
他点了下头。转身回厨房,接着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她坐在阳台上,那根烟还没抽完。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很稳,碗一只一只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躺下的时候,他照常从后面抱着她。手臂环过来,贴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温热,均匀。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知道他没睡。呼吸太匀了,像在刻意维持。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三个月?”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大概三月底。”
“嗯。”
他的手臂紧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摸着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他的手指,扣进去。
“你想让我去吗?”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你想去。”
“我问你想不想让我去。”
“你想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很低,很平。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那你呢?”
“我等你。”
她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机场对他说的那句“别等了”。那时他没回答。现在他说“我等你”。语气跟当年一模一样。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心跳很稳。一下一下。
“我尽快回来。”
他没说话。手覆上来,盖住她的手。掌心很热。
出发前那半个月,他们过得很安静。
他没再提南极的事。每天早上照常做早饭,出门上班,傍晚回来做饭。她白天出去拍照,回来修图。晚饭后去阳台坐。好像一切都没变。可她注意到他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多做一道菜。每顿都是。她吃不完,他就把剩的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了接着吃。他开始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得格外整齐。鞋摆正,碗归位,沙发垫拍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只是顺手。
有一天晚上她修图修到很晚,出来倒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阳台上有一点红光。她走过去,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知道他抽烟。大学的时候她就见过。在KTV里,别人递给他,他接了,点着,抽得很慢。后来在武汉那两年,他也偶尔抽。可这半年他们住在一起,她没见过他碰烟。一次都没有。她以为他戒了。
她站在门框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拉开折叠椅,坐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的?”
他没看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进了肺,过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动作很熟练,不像很久没抽的样子。
“今天。”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凑到他手里的烟上。两根烟头碰在一起。她的烟点着了。她收回身,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抽各的。
“沈默。”
“嗯。”
“你不用这样。”
他转过头看她。
“你不用什么都顺着我。”她说,“南极我想去。可你要是让我留下来,我会考虑。”
他看着她。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了。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烟,也掐了。他站起来。她以为他要回屋。可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仰着头看她。
“陈茉,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
“你的事,你决定。我不会拦你。”他说,“你想去就去。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让我留。是因为我想留。”
她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很深,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你这个人。”她说。
“嗯。”
“真他妈倔。”
他笑了。很轻。气息打在她脸上。她也笑了。两个人蹲在阳台上,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儿。后来他站起来,拉她起来。他们回屋,躺下。那天晚上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可他没有要她。只是抱着,像抱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去机场那天,武汉下着小雨。
她收拾了一个登山包,跟去非洲时差不多。相机,镜头,电池,存储卡,厚衣服。他帮她把包背到楼下,拦了出租车。车上两个人坐在后座,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着,不松不紧。车窗外面,武汉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变大了,也变得熟悉了。
到了机场,她办托运,换登机牌。他站在旁边,帮她拿着外套。她办完,两个人走到安检口前。离登机还有一会儿。他们站在那里,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
她看着他。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灰色夹克。他头发剪短了一点,是她催他去剪的。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再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我走了。”
“嗯。”
她看着他。她心里有很多话。她想说谢谢。想说这半年她很快乐。想说其实她不想走。想说她可能会想他。可她一句都没说。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她。很安静。安检口那边有人在喊她的航班号。她松开手。转身。
“陈茉。”
她停住。回过头。
他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她等着。他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说:“早点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下头。她转过身,走进安检口。护照递出去,盖章,拿回来。她走过安检门。她没有回头。可她走得很慢。她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锁上手机。把包抱在怀里。广播里在报航班信息。她闭上眼。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坐下。靠窗。她把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停了。跑道湿漉漉的。远处有地勤的车在来回开。飞机加速,拉起。她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武汉变小了,变成一片灰白相间的建筑群。然后云层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椅背放倒。闭上眼。她想起他站在安检口的样子。白衬衫,灰色夹克,站在人群里。很安静。他说“早点回来”。声音很低,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可她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以前她去新疆,去非洲,去西藏,他都没说过。这次他说了。
她睁开眼。打开遮光板。外面是白茫茫的云层。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很刺眼。她把遮光板关上。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空乘在发餐食。她要了一杯水。喝完,继续睡。
南极的三个月,是另一个世界。
从北京飞到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再从乌斯怀亚坐船穿过德雷克海峡,抵达南极半岛。船在海上颠簸了四天。她吐了两天,后两天慢慢适应了。船上的科考队员和摄影师一共十几个人。她是唯一的亚洲面孔。他们说的语言她听不太懂,可这不重要。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一样的。
南极的夏天,天不会黑。午夜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光把冰原照成金色,把海照成深蓝,把天空烧成粉紫色。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外面。拍冰川,拍浮冰,拍海豹,拍鲸鱼。可拍得最多的,是帝企鹅。
她找到的第一群帝企鹅,在一个避风的海湾里。大约有两百多只。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背对着风。幼崽在中间,被成年企鹅围成好几层。风很大,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她趴在一道冰脊后面,趴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指冻僵了,快门得用手腕的力量按。可她舍不得走。她看着那些企鹅。它们站在冰上,站在风雪里。成年企鹅低着头,把幼崽护在身下。有的幼崽在叫,细细的声音,穿过风雪传过来。成年企鹅低下头,用喙碰了碰幼崽的头。幼崽安静了。
她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
她拍了很多张帝企鹅。企鹅父母轮流下海捕食,一只去,一只留。留在冰上的那只,要站很久。有时候几天。不吃不喝,就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把蛋或幼崽暖着。等另一只回来了,交接班。然后是漫长的行走。捕食的那只,要走很远很远,走到海边,跳下去,游很远,捕鱼,再游回来,再走回来。来回一趟,需要很多天。回来的时候,常常瘦了一大圈。可它还是回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在冰上,穿过风雪,走到它的伴侣面前。然后低下头,把胃里的食物吐出来,喂给幼崽。她拍下了这些。企鹅的行走,交接,鸣叫,触碰。她拍了很多。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那张能让她按下快门之后浑身发颤的照片。
有一天傍晚,她趴在冰面上,拍一只独自站在边缘的帝企鹅。它背对着族群,面对着大海。海面很平静,浮着碎冰。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按下快门。在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来了。她想起那张拍立得。沈默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也是一个人。也是面对着某个方向。也是一动不动。
她放下相机。她看着那只企鹅。它转过头,看向族群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海。她忽然觉得它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同伴。或者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春天。
那天晚上她回到营地。她坐在帐篷外面,看着不落的太阳。她拿出手机。这里没有信号。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企鹅很像我们。”她看了那行字。然后删了。她抬起头。天边的云被风吹散了。阳光照着冰原。很亮。她眯起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昼连着白昼。天不黑,日子就没有边界。她拍了很多照片。存储卡用了十几张。手冻伤过,脸晒伤过,脚上全是冻疮。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第十九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跟着向导和两个科考队员去一个海角拍摄。企鹅群在海湾里,距离岸边大概两百米。她要拍企鹅入水的瞬间。需要在冰面上趴很久。刚趴下不到十分钟,她听到一声闷响。很远,很低。她抬起头,向导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变了。
“回去。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导开始收三脚架,动作很快,很急。他说了一个词,法语,她没听懂。旁边的法国摄影师翻译给她:“冰裂了。我们要走。”
她往脚下看了一眼。她趴着的那块冰,靠近海的一侧,有一道细细的缝,像一根头发丝,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水面。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手比任何时候都稳。她没有跑,跑会加重冰面的震动。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向导在后面催她,喊声被风削碎了。
她走了大概五步。然后她听到轰的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她刚刚趴过的冰面,连着周围的十几平方米,整块塌了下去。海水涌上来,碎冰翻滚着散开。水面恢复平静之后,那里只剩下黑沉沉的海水。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向导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到安全地带。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相机还握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亮的。刚才那五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是一块正在坍塌的冰面,黑色的海水从裂缝里涌上来,白色碎冰飞溅。她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船舱。她坐在甲板上,披着船上发的极地防寒服,靠着栏杆。风很大,她点了三次烟才点着。火柴是船上的老式火柴,受潮了,划了好几次才亮。烟被风吹得很快,忽明忽暗,像南极天边那颗永远不落的太阳。她抽了两口,抬起头看天。南极的夏天,天不会黑。太阳在地平线上慢慢转圈,把整个冰原照成金色。云被光照透了,像烧红的铁丝。她看着天,忽然想起他。
不是那种绵长的想念。是那种猛的、猝不及防的、整个人被击中一样的想念。她想起他在出租屋里做早饭的样子。锅铲碰锅底,水龙头哗哗,碗筷碰撞。她想起他的背影。安静的,宽厚的,站在灶台前。她想起他的手指。扣进她手指里,十指交叠。她想起他问她“你要我吗”的时候,眼角是红的。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头。然后他们睡了。第二天她就要走了。她走的时候他没有拦。他说“早点回来”。她答应了他。可她现在在南极。离他十万八千里。离所有她爱的人都十万八千里。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她回到船舱,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她一张一张地看。翻到最后那张,那块坍塌的冰。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沈默,今天差点回不来了。”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她锁上电脑,躺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乌镇的石桥。桥下没有水,水流干了,只剩河床上的石头和淤泥。她站在桥中间。她低头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干涸的河床上,又长又瘦。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桥那头。他穿着白衬衫,灰色夹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朝他走过去。她走了很久。桥好像越来越长。她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她跑得喘不过气。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外面有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她该回去了。她想,她拍完这一趟,就回去。
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拍到了那张照片。
那天她跟着科考船去了一个更远的海湾。冰崖很高,海面飘着薄冰。她站在甲板上,端着相机。然后她看到了一对帝企鹅。它们站在一块浮冰上,并排。一只微微低着头,把喙搭在另一只的肩膀上。另一只没有动,静静地站着。它们靠在一起。很安静。浮冰在慢慢漂。海面上有薄雾。远处的冰崖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
她按下快门。手很稳。心跳很快。然后她放下相机,看着它们。浮冰漂远了。她没有再拍。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彼此。
然后她回到船舱,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电脑,导出那张照片。照片上,那对企鹅在浮冰上靠在一起,身后是淡蓝色的冰崖和薄雾。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乌镇的石桥,想起东兴520,想起KTV的走廊,想起男生宿舍的床,想起武汉那间出租屋窗台上的绿萝,想起他站在机场安检口前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早点回来。”她答应了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打了一行字:“陈茉,你拍了这么多年,拍了那么多照片,其实一直在拍一个东西。”她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删。她锁上手机,躺下。
船在海上航行。外面是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她知道。她知道他在等。她闭上眼。南极的夏天没有黑夜。天是亮的。她在光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