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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间奏二:苏素 苏素在 ...


  •   苏素在杭州画室接到陈茉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她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张草稿,阿楠在旁边揉泥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苏素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勾线,一边听电话里那个声音。

      “我明天去南极。”

      铅笔停了。苏素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耳边。“你说什么?”

      “南极。南极洲。拍帝企鹅。”

      苏素把铅笔扔到地上。“你他妈又跑?”

      “签了合同的,三个月。”

      “三个月?你疯了?你刚从西藏回来才多久,你又——”苏素腾地站起来,阿楠抬起头看她,她摆摆手。

      “你身体扛得住吗?你上次从非洲回来瘦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你——”

      “苏素。”陈茉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苏素骂了一句,走到窗边。杭州的夜晚很热闹,楼下的小吃街还亮着灯,人声顺着风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她靠着窗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沈默呢?他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好。”

      苏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他说好?他就这么让你走?”

      “他没让我走,也没让我留。他说我想去就去。”

      苏素没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闪烁的霓虹灯。她认识陈茉很多年了。她知道陈茉想要什么,也知道陈茉怕什么。可她始终没搞明白一件事——陈茉到底是不敢停,还是不想停。

      “苏素。”电话里声音叫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苏素想了想。她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做错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走了,他肯定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陈茉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走?”

      “苏素。”

      “行了行了。”苏素打断她,揉了一把自己的短发,“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

      “这两天我来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了我来。”

      陈茉不再说什么了。苏素挂了电话,转身回到画室。阿楠还坐在那里,手上沾满泥浆,正抬着头看她。

      “陈茉要去南极。”

      阿楠说:“她不是刚回来?”

      “嗯。”

      “又走?”

      “嗯。”

      阿楠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揉泥巴。苏素坐到她旁边,拿起铅笔,在草稿上随便画了几笔。线条乱七八糟,她画不下去了,把铅笔一扔,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阿楠。”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

      阿楠想了想。“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

      “那你说沈默为什么非要等她。”

      阿楠抬起头,手上的泥巴还在往下滴。“你觉得他等得到吗?”

      苏素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身起来,掏出手机,翻到沈默的号码。她跟沈默不熟。大学的时候见过几次,一起吃过几顿饭。话很少,很安静,跟陈茉恰好相反。她跟他的交集不多,可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他就像陈茉照片里那些永远看不清脸的背影——不声不响,站在画面边缘,存在感极低。可如果把他裁掉,整张照片就会失衡。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苏素坐高铁去了武汉。

      她没提前打招呼,到了陈茉的出租屋楼下才打电话。陈茉下来开门,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胡乱扎着。瘦了。比上次视频看到的还瘦,下颌线更尖了,颧骨更明显。苏素什么都没说,上去抱了她一下。

      “你又瘦了。”

      “没有,还行。”

      “还行个屁。”

      两个人上了楼。出租屋很小,六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爬上了窗框。苏素注意到窗台旁边还有一小截干枯的、用纸巾垫着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沈默呢?”

      “上班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

      苏素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一遍。屋子虽然小,但有烟火气。厨房里有切了一半的菜,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勺子。冰箱上有便利贴,写着“牛奶没了”和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她认出来,那是陈茉的字。她翻开茶几上的书,扉页写着两个名字:陈茉,沈默。字迹一个潦草一个方正。

      她坐下来。陈茉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到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苏素看着她。她不说话,陈茉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苏素开口。

      “你开心吗?”

      陈茉看着她。“什么?”

      “这半年,你开心吗?”

      陈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是白开水,温的。她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苏素,轻轻点了一下头。

      “开心。”

      苏素盯着她的眼睛。她知道陈茉说的是真的。她了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陈茉这个人,嘴上永远不会说软话。她可以用一百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情绪,可只要她点了一下头,就说明她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陈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拨了拨。她站了很久。苏素没有催她。她知道陈茉在想。陈茉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背对着人,不说话,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苏素。”陈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怕。”

      苏素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陈茉很少说“怕”这个字。她摔在石桥上的时候没怕。她一个人去戈壁滩的时候没怕。她在非洲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的时候没怕。她现在说了。

      “怕什么?”

      “怕停下来。”陈茉转过身,看着她,“我怕我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我怕我变成我妈。我怕我跟他在一起,到最后,我会恨他。”

      苏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陈茉矮半个头,但此刻她仰着脸看着她。苏素的眼圈有点红,可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陈茉。”她说。

      “嗯。”

      “你听我说。”她拉起陈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上有画笔磨出来的茧子,粗糙,温热。“你他妈的就是想太多。你怕变成你妈,可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妈是被抛下的,你是自己走的。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你怕什么?”

      陈茉看着她。

      “你怕跟沈默在一起会恨他,可你现在不跟他在一起,你就不恨自己吗?”

      陈茉没有回答。苏素拉着她的手,攥紧。

      “我不劝你。你要去南极,你就去。你愿意跑多远,你就跑多远。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给我记着。”

      “你说。”

      “沈默等你,不是因为他欠你。是因为他愿意等。你别把他的愿意,当成压力。”

      苏素走了。当天晚上她坐高铁回了杭州。临走之前,她抱了陈茉一下,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别走。她只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陈茉说:“好。”

      回杭州的高铁上,苏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乌镇的石桥上,陈茉跟她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她想去。她当时觉得,这个丫头真有勇气。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勇气。那是一种命。你逃不开。你只能跑。

      她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短信。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

      “她明天走。你照顾好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沈默回了一条。

      “我知道。谢谢。”

      苏素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江南的原野。远处有几盏灯火,一明一灭。她想,陈茉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收拾行李,把相机、镜头、电池一个一个装进包里。沈默大概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

      她闭上眼。画室里的阿楠还在等她回去揉泥巴。生活还在继续。她也要过日子。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留给那个跑得很远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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