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级而视》诗无茶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秦焰前脚刚踏进自家酒吧后脚Jason就过来了。

　　“老板，有个姓周的制作人想请你吃饭。”

　　“制作人？”

　　秦焰绕进吧台，把自己的雪茄盒子拿出来，抽了根雪茄叼进嘴里。

　　Jason给他点火：“电影圈的。”

　　秦焰吸了口雪茄，取下来夹在手指间，另一只手插在休闲西装裤兜里。

　　接着他转过身，举着雪茄慢悠悠在酒架上挑了几瓶酒，示意Jason拿下来后，又把雪茄放进嘴，单手拿着酒瓶给自己调了杯酒。

　　“电影圈？”秦焰不记得自己的投资公司跟影视圈那边有过什么来往，“谁的关系？”

　　“侯总的朋友。”Jason帮他把酒收起来。

　　“老侯的朋友啊。”秦焰又抽了口雪茄，夹在手里陷入沉思。

　　老侯全名侯元青，是整个禾川最大的奢侈品买手店主，光禾川一家实体店上下三层面积加起来就有一千五百平。

　　能在位属全国一线城市的禾川开起这样的店，除了够富，还得够有人脉。

　　此时是正午，Dr.Q里基本没什么顾客，店内大部分地方没开灯，只有吧台这里点着用作装饰的艺术灯。

　　白天的Dr.Q很安静，放着舒缓的R&B，秦焰夹烟的手握着酒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音乐节奏点着杯口。

　　“个人资料和项目情况有吗？”他喝了口酒，看在侯元青的面子上决定见见这个制作人。

　　“拿来了。”Jason说，“放在你休息室的办公桌上。”

　　秦焰有自己的投资公司，出于个人喜好，他待在这间酒吧的时间更多。大部分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务都先由Jason过目，再由Jason完成初步处理对接汇报给他，非必要待在公司才能做的事秦焰基本都会让Jason拿到酒吧的休息室去等他处理。

　　“行。”秦焰又喝了口酒，举着酒杯要往休息室去的时候瞥见Jason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他停下来问。

　　Jason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杯，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您……吃饭了吗？”

　　秦焰乍然侧目，用一种很冰冷的眼神凝视着Jason。

　　他作息混乱，白天几乎不吃饭，起床到店先喝酒是常态，秦焰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只是仗着自己年纪还不算很大，身体素质强，姑且放任自己再懒散几年。

　　但无论如何，他的生活方式，都不是Jason——或者说任何下属有资格指手画脚的。

　　Jason对上他的眼神，知道自己多话，当即低下头，退了半步：“抱歉，老板。”

　　秦焰转头回到休息室。

　　二十分钟后，Jason被秦焰叫进去。

　　“这个人约吃饭的时间是哪天？”

　　“二十八号，下周三，下午六点。”

　　秦焰刚要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让他换个时间。”

　　Jason以为秦焰会继续告知他那天关于工作上的安排——毕竟在目前的时间表上，秦焰那天是空闲的。而平时不管工作还是生活，秦焰的行程几乎全部由Jason负责。

　　说直白点，秦焰要找人约会，酒店房间都是Jason来订。

　　但这次秦焰什么也没说，Jason只能点头：“好的。”

　　这周的周天早上，秦焰一如既往跟骆飞舟一块儿晨跑。

　　跑了大概七公里，秦焰把运动模式切换成了快走，走了一会儿再从跑步机上下来，一边擦汗一边说：“还真是老了。没你们小孩儿能跑。”

　　骆飞舟的呼吸声均匀跟随着跑步频率：“你今天不开会？”

　　每个月二十五号早上八点是秦焰的投资公司准时开高层月终线上总结会议的时间，今天也不例外。

　　“要开。”秦焰喝着保姆准备的温水走出健身房，边走边回头嘱咐，“最多再跑二十分钟就别跑了，跑完记得去餐厅吃饭。”

　　秦焰不喜欢找住家保姆，雇的保姆都是定时定点来家里做好一日三餐——工作日就给骆飞舟送去学校，不用管秦焰的份，周末保姆待的时间则更长些，因为家里两个人都在，随时都会有需求，比如跑完步要喝的温水，或者饭后定时的水果之类。

　　至于清洁卫生还有秦焰车库的车辆维护、家里的手表维护什么的，都是Jason另外安排的人来做。

　　十点左右，秦焰在书房开完会，回到卧室睡回笼觉。

　　半梦半醒间看见有人坐在床边。

　　他见怪不怪，仰面翻了个身，支起一条腿，用胳膊遮住眼睛，哑声道：“怎么了？宝贝儿。”

　　“膝盖不舒服。”骆飞舟背对着他，像是在捶腿，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早上跑步没找到护膝。”

　　“嗯……”秦焰压根没醒，把骆飞舟的话囫囵听了一下，含糊咕哝道，“叫阿姨给你找找……”

　　话都没说完就又睡过去了。

　　他的呼吸声再次变得沉重绵长。

　　骆飞舟停下敲腿的动作，扭过头来，直勾勾盯着睡着的秦焰半晌，又扫了一眼秦焰旁边那个空置的枕头，才起身离开。

　　周三那天下午，秦焰从公司出门，正准备去酒吧看一圈，等到了约好的时间就去跟Rika见面，路上却接到Jason的电话。

　　说是骆飞舟课间跟同学打球，不慎摔到了腿，这会儿在校医院躺着，情况不太好，得家长送去外头医院拍片子看看，问秦焰要不要亲自去。

　　秦焰直接叫司机一个调头往一中去了。

　　孩子接到私人医院拍了片，所幸没有骨折，只是脚腕肿得厉害外加半月板损伤，得多休息一段时间，短期内也不能再运动。

　　一通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下午五点，秦焰知道没骨折就松了口气，他回到病房，先是问骆飞舟痛不痛，骆飞舟不说话。

　　秦焰又问骆飞舟怎么摔得这么严重，骆飞舟还是头也不抬地不回答他，像是在生闷气。

　　随行的班主任这才解释：“说是投篮的时候摔的，刚好跳起来那会儿膝盖痛，一边小腿失了力，脚就崴了。”

　　其实骆飞舟摔得不算很厉害，私人医院跟校医院的诊断结果差不多，但骆飞舟是秦焰心肝儿，别人不清楚，班主任平时跟Jason联系就没少过，能送到国际学校的哪个不是家里太子太女，加上骆飞舟自己也开口说想出校去医院看，班主任自然得联系Jason。

　　秦焰点了点头，跟班主任寒暄感谢了几句就让司机送对方回学校，回到骆飞舟坐下才问：“膝盖怎么会痛？是不是缺钙？”

　　他虽然爱孩子，但工作原因在骆飞舟生活中出席的时间不多，尤其是在骆飞舟上了高中以后，几乎有关骆飞舟的所有事务都交给Jason打理，自己顶多周末回家跟骆飞舟吃几顿饭，像上个周亲自开车接骆飞舟放学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事了。

　　因此秦焰养孩子还停留在当年对待自己身体的那套思维，认为骨头痛就是缺钙，头痛就是感冒，溃疡就是上火，肚子痛就喝两支藿香正气液就差不多。

　　旁边正要离开的护士听到他的话摇了摇头，险些翻个白眼：“这位家长，刚才都说了，是半月板损伤。”

　　秦焰刚打算问“那要怎么办”，又想起刚才自己已经问过医生这个问题了。

　　于是他的手放到骆飞舟膝盖上到处摸了摸：“半月板怎么会损伤？最近没戴护膝？”

　　“护膝找不到了。”骆飞舟忽然抬起头，像是一下子爆发了，压低声音对秦焰说，“早就跟你说过了！”

　　秦焰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什么时候说的？”

　　骆飞舟眼角一下子红了，压低眉眼瞪着秦焰：“早就说过了，你自己没放心上。”

　　看秦焰还愣着，骆飞舟又说：“你不信问家里阿姨。”

　　这种事儿秦焰哪有什么信不信的，护膝没了就没了，骆飞舟说他忘了就忘了呗。

　　孩子受伤了发点脾气怪他没记住也没什么，谁家小孩儿十六七岁不为小事儿发脾气的。

　　他咂咂嘴，揉着骆飞舟膝盖问：“那怎么没买新的？”

　　骆飞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头低下去，硬邦邦地说：“谢谢你提醒，我明天就去校门口买新的。”

　　秦焰想起来，骆飞舟的护膝是前几年他带着孩子去西班牙看球赛的时候在西班牙一家小众品牌店买的，当时骆飞舟觉得不错，秦焰特意临走前又去品牌店买了几副，方便骆飞舟一年一换。

　　这牌子国内没卖，代购也没什么人代。

　　秦焰想把手机掏出来玩会儿开心消消乐。

　　他忍住了，哄着骆飞舟说：“医生叫休息，今年别买了，明年我带你去西班牙再买新的，买十套。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叫Jason安排人去买。”

　　骆飞舟偏头，从他脚下一路抬头打量到他脸上，又垂下眼问：“你穿成这样，晚上能有空？”

　　秦焰没回答他，而是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挑眉道：“好看？”

　　骆飞舟看他开始臭屁，又不理他了。

　　秦焰确实很会打扮自己。

　　他本来外形条件就好，肩宽腿长，脸小头小，并且自己对此也很清楚，又颇有些时尚品味，随便跟朋友搞个互联网潮牌都能做成高端爆款品牌，自己日常的衣着就更不用说。

　　就连他那个嘴毒眼辣的姑妈给他从小取的外号都是“秦大漂亮”。

　　不过秦焰不喜欢外人这么叫他。他认为这称呼非长辈和不亲近的人叫起来就显得太轻浮，在生意场上有失威严，因此这个外号只在家里流传。

　　“好啦好啦，”秦焰一屁股挪到骆飞舟身边，大腿贴着骆飞舟大腿，搂住骆飞舟的肩，“都是我的错，我把你的护膝忘了，今天我什么都不做，专门送你回家，行不行？”

　　骆飞舟脸色并没有变好：“送我回家，然后你又出去鬼混？”

　　秦焰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我今天哪也不去。”

　　骆飞舟神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秦焰对骆飞舟向来是说到做到，但跟Rika说好的约会却只能爽约。

　　秦焰在回家的路上联系Jason亲自去送Rika离开后又打电话给人道了歉，第二天老侯店里最新刻的一支稀有皮爱马仕就送到了Rika家里。

　　骆飞舟腿脚不便，那天晚上秦焰难得事必躬亲要照顾一下自己这个养子，说帮骆飞舟洗澡，让人坐着就行，骆飞舟不同意。

　　十七八岁的小孩儿要面子，不好意思在大人面前脱个精光，秦焰也理解，给骆飞舟拿好洗浴用品就回自己卧室坐着打小游戏去了。

　　家里的浴室不止一间，但骆飞舟平时只在秦焰卧室里的那间洗，常用的洗浴用品也放在秦焰房里。

　　骆飞舟一洗完，秦焰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在自己房间和平时睡觉的地方来回穿梭，很是心酸。

　　最后秦焰看不下去，起身去扶骆飞舟，被骆飞舟一下子躲开：“不要。”

　　秦焰无奈，揣着胳膊问这小屁孩儿在犟什么。

　　骆飞舟冷着脸，又一瘸一拐去浴室拿自己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我是摔了，又不是残了。“

　　秦焰无话。

　　他发现平时骆飞舟没那么多东西要拿，偏偏今儿腿一摔了，折返浴室的次数特别多。

　　骆飞舟来来回回在秦焰跟前走了好几次，看得秦焰又一次慈父心作祟，难免心疼，直接让骆飞舟今晚跟自己一块儿睡，免得明天早上起床孩子从卧室过来又要多走好几步。

　　这要求骆飞舟倒是没拒绝。

　　并且很快就表示自己要上床休息。

　　家里住个高中生，摔了腿也不请假，赶明儿一大早还要起来上课，骆飞舟说要睡了，秦焰也不能再有什么大动作，只能陪着孩子一起睡。

　　他已经很多年没那么早睡过，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兴许是高中生的睡眠很容易感染身边的人，秦焰听见骆飞舟睡着的呼吸声，意外地也很快就睡着了。

　　秦焰虽然睡觉睡得沉，但只要睡饱了就会醒，因此他睡得早，醒得也早，第二天骆飞舟的闹钟一响，他醒得比骆飞舟还快。

　　有一部分原因是被热醒的。

　　现在是初秋，秦焰还盖着夏天的凉被，这几天偶尔早上起来会觉得凉，正在考虑要不要换被子了，今天睁眼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低头一看，发现骆飞舟把头埋在他脖子下面，两个手也紧紧抱着他，一米八好几的个子，蜷缩着要钻进他怀里，像五六年前他还抱着骆飞舟睡觉的时候那样。

　　秦焰动了动，想把骆飞舟扯开点——他实在是热，也不喜欢两个人搂在一块儿睡，尤其身边还是个男高中生，身上跟揣着团火似的滚烫。

　　除了做/爱以外的长时间肌肤相贴，秦焰都不喜欢。

　　秦焰就爱一个人睡。

　　就算是刚跟约会对象酣战一场，事后该温存温存，温存完他也还是喜欢各自睡各自的枕头，不爱那些四腿交叉搂搂抱抱的姿态。

　　以前骆飞舟小，在家里抱着孩子睡是他觉得孩子可怜，现在孩子大了，他要是还只能天天抱着孩子睡，那就是他可怜了。

　　他把胳膊往上抬了抬，试图抽离骆飞舟的禁锢。谁知道这一抬，无意间碰到个更热的东西。

　　秦焰身经百战，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掀开被子，刚看了一眼，就笑了一下。

　　这小子发育得还不错嘛！

　　此时骆飞舟也醒了。

　　他睡意尚未消散，眼神还有点刚睁开时的木然，下意识跟着秦焰的视线往被子里看，接着就僵在床上。

　　骆飞舟看向秦焰。

　　秦焰玩味地冲他挑了挑眉。

　　骆飞舟推了秦焰一把，飞快从床上起来，抓着床头要换的衣服就往卫生间冲。

　　这次就算瘸了腿，他也跑得非常快。

　　秦焰则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拢了拢自己的睡袍，看着紧闭的卫生间的门嗤笑：“小处男。”

　　笑完他又慢慢在心里琢磨，觉得骆飞舟现在大了，也该有点自己的隐私了。

　　他们俩人房间挨这么近，骆飞舟的卧室里连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都没有，天天回家就睡他隔壁，洗澡刷牙都在他房里。

　　他也是经历过青春期的，这种日子跟天天被家长监视着有什么区别？

　　家里房子那么大，又不是只有这两个房间能睡人。

　　说白了，孩子每天待在家的时间就那么点，天天跟他一墙之隔，连做点手活儿解决生理需求的空间都没有。

　　总不能憋到学校去解决吧？

　　他堂堂秦焰的心肝儿，至于过那么惨吗。

　　于是十分钟后整装完毕的骆飞舟走出卫生间，看见的第一幕就是秦焰懒洋洋靠在床头跟他说：“宝贝儿，以后你换个房间睡吧。”

　　骆飞舟一愣：“什么？”

　　“以后换个房间。”秦焰想伸手去床头摸烟，考虑到骆飞舟在这儿，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家里的房间你自己挑。离我远的，有卫浴的，对你方便的。”

　　他说完，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系着自己睡散的睡袍腰带，一边往骆飞舟刚踏出来的浴室走。

　　走到骆飞舟旁边，看见骆飞舟杵在原地不动，秦焰顺手往骆飞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干脆利落，有点驱赶的意思：“早点吃了饭去上学，我让司机送你到教室门口。”

　　身后的浴室门关上了。

　　骆飞舟还是没动。

　　他的手放在腿边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每个指节都在泛白。

　　浴室传来秦焰放水洗澡的声音，骆飞舟在潺潺水声里走到秦焰刚才睡过的床边，盯着秦焰在床单上睡出的褶皱，伸出手，把掌心停留在秦焰坐过的痕迹上，感受着上面残存的体温。

　　他的五指在那片真丝床单上蓦地攥紧，直到找不到秦焰的体温以后，骆飞舟才松开，慢慢把床单重新抚平，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