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三行公式 高数课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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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高等数学，苏昭比开课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在经管楼二〇四。窗户开着，前一天的雨气还没有散尽，黑板擦摆在粉笔盒边，边缘毛得像一只被揉过的旧手套。她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教材、笔记本和两支笔依次摆好，终于有一种熟悉的踏实。
函数、极限、连续。
这些词不像新专业里那些她还没见过的名称，需要先在舌头上试着念一遍。她翻到第一章，仿佛在陌生车站看到了自己认得的路牌。
林知夏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一杯豆浆。
“你这么早？”
“看看书。”
“现在还能看进去？”
“为什么不能？”
林知夏往后看了一眼。刚进教室的人还在找室友，有人在算一周能空出几个下午，有人已经开始抱怨八点的课没有人性。苏昭的桌面却像随时等着发卷子。
“行，以后高数跟你坐。”
“你要自己听。”
“我负责听，你负责防止我死得太安静。”
苏昭没憋住笑，把另一支笔推到她那边：“你笔都没拿出来。”
徐老师提着布包进来，不急着打开课件，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名字。他声音不大，停下来时，教室里的说话声自然慢慢散了。
“我知道有人以为学经管就可以少学一点数学。”他说，“少多少，看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但今天这门，谁都先得过。”
底下笑了几声。
他没有拿挂科率吓人，先举了一个食堂排队的例子，问怎样比较两个窗口哪个更快。有人说看人数，有人说看每个人点多少菜。徐老师把回答一项项写上去，说数学不会替你决定午饭好不好吃，却能帮你别把十个人的队伍跟十个人的队伍想得一样。
苏昭坐直了一点。
原来那条她以为拐了弯就走不回来的路，也会在别的地方碰见。
第一堂课讲基础。徐老师故意问了几次“显然为什么显然”，把高中能顺手写出来的结论往回拆。苏昭起初跟得很轻松，到一个定义时停了笔，发现自己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需要重新读。
她在旁边画了个小问号，没急着抄下一页。
林知夏看到，立刻松了一口气。
“你也有问号。”
“当然。”
“那我活了。”
老师恰好转过身，两个人迅速坐好。苏昭压住嘴角，第一次觉得大学里的学习未必非要时刻显得自己会。
课上到一半，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男生站在后门，手里抱着封好的材料袋，肩上还是那只黑色书包。浅色长袖，细金属镜框，脸色比在校医院那天好了很多。
苏昭抬眼，笔尖停在纸上。
顾时砚。
他显然只想把东西送完，没准备在这里停留。徐老师认出他，让他放到讲台，说谢谢，接着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
“正好，你来看看这道。上周入学基础测试做过类似的吧？”
苏昭这才知道，徐老师也给数学院的新生上过测试后的讲解课，难怪两人认识。顾时砚是替学院办公室顺路送材料，并不是来经管班里串门。
“这会儿？”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耽误你两分钟，下节有课吗？”
“没有。”
“那给他们写个思路。刚好我们正在讨论不同方法。”
顾时砚点头，走到黑板边接过粉笔。教室里有些人认出他是军训照片里的男生，小声跟同桌说了两句，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题目。
题目本身并不复杂。
当x趋近于零时，根号下一加x减一，再除以x，极限是多少。
苏昭已经在草稿上试了有理化。她看顾时砚落笔，发现他先按自己熟悉的思路写了一步，停了一下，侧头看徐老师。
“你们还没讲到导数。”老师提醒。
顾时砚低头看黑板，笑了笑，把那一步擦掉，重新写。
分子分母同乘根号下一加x再加一。
约去x。
剩下一除以根号下一加x再加一，趋近二分之一。
三行写完，粉笔在最后一点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笔放回槽里。
徐老师没故意惊叹，也没拿他来压班里的学生，只指着第二步问：“谁发现这里约去x，需要先说明哪一句？”
苏昭抬起头。
她刚才也这么写，却没把那句显而易见的前提落在纸上。
“趋近的时候，x不等于零。”前排有人回答。
“对。不是把零直接放进去再消掉。”
顾时砚朝回答的同学点了一下头，退开，让老师继续讲。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没有满堂惊艳的掌声，却让苏昭看见一个人从“不太想被打断”变成“知道该怎么做”的模样。
他在方程前面，比在人群里自在得多。
仿佛原先那些小心留出的停顿，都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经过第三排过道时，苏昭低声叫了一句。
“顾时砚。”
他停下，看她。
“退烧了？”
“退了。”
“那就好。”
她想不出再说什么。那句问候短得很，问完才发现后面的同学正等着他让开视线，顾时砚也意识到，往旁边让了一步。
“前天谢谢。”
“不客气。”
他点头离开，门很轻地关上。林知夏始终没插话，等老师转回黑板，才把自己的书往她这边推一点，用笔点了点那三行解答。
“同一个人？”
苏昭知道她问校医院的事，嗯了一声。
“看着好多了。”
“是。”
这次室友没非要把普通关心说成什么，苏昭也就能继续听课。只是再低头，她发现自己在草稿页边写的“先说明条件”几个字，比上面那些公式都认真。
下课铃响，徐老师留下一道换了形式的题，提醒大家别只背刚才的答案。苏昭坐着没动，想把课堂上那个问号弄明白。林知夏在门口等她，接到同学电话去取快递，约好中午再见。
教室空了一半。
苏昭把定义又读一遍，尝试画图。图画得不漂亮，能说明一部分，却总有一个细节解释不清。她收起书，准备去问老师，走到楼梯口又碰见顾时砚。
这回真有点意外。
他站在窗边等电话，材料袋已经不在手里。见她看过来，先解释办公室让他等一份回签，徐老师还在后面处理。
“我还以为你走了。”
“本来以为可以走。”
苏昭笑：“任务会自己长出来。”
“会。”
她翻开手里的本子，犹豫了一下。
“我能问个题吗？不长。”
“你先说。”
苏昭把那个定义指给他看，又把自己画的图翻过去。顾时砚没有直接拿笔替她写，先问她是哪一处不理解。她解释完，他点点头，把本子转到她仍能看见的角度，取出自己的笔，在图外补了两条线。
“你前面想的是对的。问题在这里，这个范围不是固定给的。”
他讲得不长，苏昭听到一半，自己接上后面的意思。他停住，让她说完，再指出最后一句还有点模糊。
她皱眉想了片刻，重新换了一种说法。
“这样？”
“可以。”
苏昭看着那幅多了两条线的图，忽然有种把一扇卡住的门推开的痛快。不是别人把她抱过去，她自己也确实听明白了门卡在哪里。
她赶紧在边上补了两句说明，怕回寝又忘。顾时砚等她写完，才把自己的笔收回去。
“会不会耽误你？”她问。
“回签还没好。”
“那我占了个便宜。”
他笑了笑，没把这点小事说得多贵重。苏昭把本子合上，忽然发现他用来夹回执的是一本英语练习册，封面边缘磨得稍白。
“你们也上大学英语？”
话说完她自己先笑：“废话，肯定上。”
“也上。”顾时砚很配合地回答。
“你分到哪个班？”
他停了一下，报了分级结果。不是她那个快班，跟她想象里数学好的人成绩应该处处都好，也有些出入。
苏昭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更没说肯定是故意考低。
“那以后教室不在一起？”
“应该不在。”
她看着手里的课表，心里有一点不明来由的可惜，很快又压下去。两人专业不同，课不在一起才正常，总不能数学系来经管学院上所有的课。
徐老师拿着回签从教室出来，顾时砚接过，道了谢。临走时，苏昭把刚才讨论过的本子举了一下，表示自己记住了，他点头，两个人便在楼梯口分开。
回寝室后，苏昭先把讲明白的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没有照抄。
中途卡住，她翻回定义，终于自己往下走通。那一刻高兴得很具体，甚至暂时忘了是谁刚才讲过。她在最后写了日期，将草稿夹回书里，才发现纸上那两条补线颜色比自己的笔略深。
顾时砚在这份解答里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却是她刚才迈过去的那一步。
午饭前，秦悦又给她发了一道题。
不是求答案。她觉得老师留的作业跟课堂例题有一点区别，担心自己只是机械照搬，问苏昭愿不愿意一块儿看看。两人约在刚空下来的教室里，各拿一本草稿纸，起初说得都挺有道理，写到一半却得出两个不同的结果。
苏昭先看自己的，再看秦悦的，没有马上说谁错。她们各自从最初一行检查，最后发现秦悦改了一个条件，后面却仍然用了原来的范围。
“我就知道不是照着换数字。”秦悦叹气。
“你改的那个也能做，就是要换个说法。”
苏昭试着解释，讲到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停住去翻书。秦悦拿着笔等她，没有说学霸怎么也不会。两个人磕磕绊绊弄明白，比直接拍给谁问答案多花了一段时间，却都觉得自己的题终于落地了。
最后苏昭用彩笔把前提圈起来，忽然明白徐老师为什么愿意在第一堂课反复讲那些看似多余的话。
会做一道题，跟知道这道题为什么能这样做，确实不太一样。
出教室时，秦悦把门带上，问她：“你是不是还想转自动化？”
苏昭脚步慢了一点。
“想过。现在还没定。”
“那你以后走了，我能不能还找你看题？”
苏昭被问笑了：“还没申请，就开始给我办送别会？”
“先预约。”
“可以预约。但我也不保证都会。”
秦悦点头，说不都会更好，否则自己在旁边太像抱腿。她说得坦然，苏昭心里那一点因专业被提起的别扭也就散了。
走到楼下，自动化学院的同学抱着模型箱经过，车轮在石板接缝上咯噔响。苏昭仍然看了，目光停在透明盖子里面一只小小的机械臂上。秦悦没有催，陪她站了片刻。
等那几个人走远，她把书抱紧，转向食堂。
她还是喜欢那些东西。
但刚才在教室里弄懂的一道题，秦悦说的那句以后也能来问，和手里这本属于国贸课程的教材，也不需要因此被她假装成不重要。
午后，班里开始有人讨论选修课。一份据说轻松拿分的推荐表在群里转来转去，苏昭看了几个名字，又打开培养方案核对学分。林知夏从快递站回来，坐下就问她愿不愿意周末一起看看社团摊位。
她说可以，前提是先把作业写完。
“才第一节就有作业？”
“有。”
“大学跟高中有什么区别？”
苏昭想了想：“高中老师会追着问你为什么没写。这里可能等成绩出来才告诉你。”
林知夏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课本，主动搬到她旁边。两个人各自做，遇到不一样的答案先比过程，周遥回来也加入，乔安虽然嘴上说自己只想安静追番，还是拖着椅子坐过来。
四个人围着一道题讨论了十分钟，没有请谁来替她们收尾。最后错误出在乔安抄漏了负号，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她，乔安举起本子挡脸，说这不属于智力问题，属于印刷质量。
苏昭笑得笔从手里滑下去。
大学的第一天正式课，就这样混在公式、快递袋与一张漏了负号的草稿里，很普通地过了大半。
傍晚她去教学楼补交一份材料，经过数学学院的公告栏，看见新生学习交流安排。顾时砚的名字列在几位参与基础测试讨论的同学中，不在最醒目的地方，也没有传说里那么多修饰。
她站着读完，才发现自己又停了一次。
从昨天以前只知道他会写稿、会拍照，到今天亲眼看见他解题，认识一个人似乎不是突然打开一张完整的简介，而是每次多得到一小块。
有时候那一小块特别好看，有时候只是原来他也有没学好的英语。
她更喜欢这样。
至少不用一开始就把对方想得很远，然后站在原地仰着头。她在公告栏前多站的那半分钟，也不是为了背下他所有成绩，只是想确认，上午那段站在黑板前的从容，和医院椅子上那个需要休息的人，确实可以同时属于他。
一个人的好，原来不必靠把不会的地方藏起来才成立。
想到这里，她重新夹紧怀里的书，继续往办公室走。自己的题还有几道没做完，刚才新学会的办法也得趁没忘再用一次。
晚上，顾时砚在宿舍收拾材料，办公室回执下压着一张自己随手的演算纸。陈牧凑过来看，问这不是经管那边的高数题吗，怎么他也在做。
“上午被徐老师叫过去写了一下。”
“送材料还附赠讲课？”
顾时砚笑，把纸收到一边。陈牧随即问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他回答有，苏昭。
这名字说得很平，像从一张名单里正常点出一位同学。
陈牧看了他一眼，倒没继续逗，转而把自己做不出的题递来。顾时砚接过，先叫他把题干漏掉的条件抄全。
“你跟谁都这样？”陈牧抱怨。
“哪样？”
“先让我承认自己没看题。”
“你确实没看完。”
窗外的灯一层层亮起来，两个人重新低头算题。另一栋寝室里，苏昭把今天那张草稿折好，夹进高数教材。
她的草稿一向用完就收，没那么多郑重。可这张折到一半，她又展开，把压到字的折痕挪开了一点。
林知夏看见了，没说话。
苏昭自己倒解释了一句：“定义写在这儿，别压糊了。”
“嗯。”
对面那个嗯再正常不过，苏昭却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合上书，封面上“高等数学”几个字平平整整。
今天多出来的那点心跳，看上去也被一起夹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三行公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