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汇演那天的雨 雨后的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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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以前，苏昭正在替秦悦扣领口。
扣子被汗沾得有点滑，秦悦低着头看她手上动作，忽然说：“结束以后，我一周不想穿带扣子的衣服。”
“你现在可以先别动。”
苏昭扣好，往后退一步，确认领子没有歪。天空从午后开始积云，灰白的一片压在操场上方，远处的风比前几天急，旗子被扯得啪啪响。
这是军训最后一天的汇演。上午走过流程，下午正式展示，大家已经反复确认过入场顺序。教官走到队伍前面，最后说了一遍不舒服及时报告，再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苏昭忽然发现，他也晒出了一道颜□□线。
年轻人的脸，平时被口令与帽檐挡住，此刻突然有了快要分别的意思。
“别看我了，等会儿看前面。”赵教官说。
几个人笑起来。
三连走到候场位置，苏昭看见宣传组的人已经套好器材防雨罩。顾时砚在跑道外侧检查镜头，陆衡抬头看了一眼天，指着靠教学楼的那条路线跟他交代什么。他点点头，把背包往肩上提稳。
他们都知道可能下雨。
但知道跟雨真正落到脸上，仍然是两回事。
第一滴很轻，苏昭以为是前面同学帽檐甩来的水。第二滴落到手背，她低头看，便听见不远处遮雨棚上细密地响起来。几分钟后，雨线突然变粗，空气里热过头的尘味被压下去，跑道颜色迅速变深。
广播通知各连按既定路线有序撤到教学楼。
队伍没有当场四散，教官带着他们转向安全出口，前排继续走，后排跟上，不许在转弯处抢。苏昭鞋底踩进浅水，水从鞋边钻进去，凉得她一个激灵。
秦悦在旁边小声说，终于不是从衣服里面湿到外面了。
苏昭差点笑，立刻又把注意力收回路面。
一个女生在拐弯处滑了一下，被前后的人同时扶住。苏昭确认她能走，向教官示意，跟着护到旁边。顾时砚正从跑道外收设备，镜头停在胸前，他没有继续倒着走拍近景，而是先让开撤离通道，等人群过去，再低头把三脚架收起来。
雨一大，平时再有条理的人也会忙乱。
一块罩音响的塑料布被掀起，陆衡去按，顾时砚把手里的三脚架交给老师，过去抓住另一头。两个人不约而同用肩膀挡住风，固定好以后，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苏昭看见了，却没时间过去。
她陪滑倒的女生走到教学楼门厅，校医在临时点处理擦伤，问清情况，让旁边人别围着。秦悦已经替她拿着水杯与物资袋等在门口。苏昭接过自己的东西，转头又确认了一眼操场，宣传组的几个人正在把箱子抬进屋，没有谁再留在空地上。
她这才松口气。
原来怕麻烦的人遇到一场雨，也并不会比别人先消失。
下午的后续活动调整到室内。衣服湿透的先回寝换，场地由老师重新协调。苏昭走回四〇四，阳台很快挂满迷彩服，鞋被摆成一排，乔安对着自己那双拧得出水的运动鞋发愁。
“这是大学送的最后一项军事技能，烘鞋。”
“别拿吹风机长时间对着。”林知夏说，“拿报纸先吸一吸。”
周遥从快递包装里找出废纸，四个人坐在地上塞鞋，反而比晴天时悠闲。苏昭刚换好干衣服，班群发来集合通知，告别会缩短，不做原来那些长节目，愿意的同学可以说两句话。
“你说不说？”秦悦发消息问。
苏昭回：你怎么不说。
秦悦：我怕哭，妆都没化也不想哭。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帮乔安把一张湿透的纸抽出来。手指碰到鞋底，忽然想到刚才收三脚架的那个人。他当时袖口全湿，镜片上也有水，不知道有没有带换的衣服。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
接着她就被乔安问哪双鞋明天能干的问题带走了。
晚间的告别会并不热烈得像电影。大家困、累，有人还在为湿衣服发愁，坐到一起以后才慢慢松开。赵教官站到前面，没有训话，提醒他们以后上课也别总熬夜，到考试再知道急。
底下有人问他回去是不是也要训练，他说当然，别以为只有你们受苦。
笑声里，苏昭觉得这句话比“记住青春”更像告别。
他们送了教官一张签过名的照片。苏昭在空白处写：谢谢您没让我继续徒手搬水。赵教官看了半天，笑着指她说这个算工作意见，回来一定研究。
照片传过去，几个原本说不会哭的同学开始红眼睛。秦悦还在努力维持，直到教官说别送太远，她眼泪一下掉下来。苏昭没劝她不哭，只把纸巾塞过去，自己侧过脸看窗外。
雨还在下。
顾时砚没有出现在这场告别里。拍照的人换成了陆衡，后面站着另一个拿摄像机的学姐。苏昭留意到了，没有问。他未必每个活动都来，宣传组分工那么多，没出现也很正常。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目光仍不自觉地又去门口看了一眼。
第二天上午，苏昭去校医院归还借用的空收纳箱。
军训结束，后勤东西要交回各处。她跟秦悦分了任务，拿箱子的这一趟顺路，交完就可以去领正式教材。走进门时，候诊区有人压着声音叫了她。
陈牧。
他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另一只手拿校园卡。苏昭认出他就是合影时说“收费站”的男生，点了一下头，目光往旁边一落，才看到顾时砚。
他坐在椅子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脸色不是平时那种清淡的白，而是被热意浮起来一点。镜框没戴正，手背搭在额头上，听见苏昭的声音，才缓缓抬头。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完，立刻知道这句毫无必要。
陈牧替他回答：“发烧。昨晚就不对劲，今早才肯跟我来。”
“没有不肯。”顾时砚低声说，“昨天已经量过，今天高了。”
陈牧转过头：“好，顾同学陈述准确。”
苏昭走近一点，没伸手摸他，也没急着判断是淋雨还是熬夜。她只问看过没有，陈牧说刚看完，还要等处理，随后又低头看手机上的通知，有些着急。
“你们要领教材？”苏昭问。
“我们班今天这批，我负责去签收。找人替了一会儿，但他后面也有事。”
顾时砚说自己可以，陈牧明显不信他一个人在这里不会顺便把电脑打开。两人正商量，护士叫到顾时砚，陈牧陪他进去，苏昭先去归还自己的箱子。
回来时，陈牧还站在门口，问她能不能帮忙留一会儿，等同班另一位同学过来接。
“十五分钟左右。”他说，“不行我再找人，别耽误你。”
苏昭看表，距离领书还早，点头说可以。
顾时砚听见，自己先道了声谢，又告诉陈牧别跑，地上湿。陈牧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先别管我的地面安全，拿起袋子走了。
护士确认陪同安排，问苏昭是不是跟他一起来的。
她答得有点急：“同学。同一届的。”
对方一愣，随即笑了：“我问这个主要是怕等会儿没人帮他拿东西。”
苏昭耳朵热了一下，把解释收住。
顾时砚靠在椅背上，虽然不舒服，还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她转过去看他，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像那声笑只是一次咳嗽的前奏。
“你笑什么？”
“没有。”
“你们宣传组的职业素养呢？”
“下班了。”
苏昭被这三个字噎得也笑了。她拉开隔壁椅子坐下，给秦悦发消息说稍微晚一点，让她不用等自己一起走。接着按顾时砚的意思去窗口拿了医生开好的药，把袋子交给他，没替他拆，也没额外讲一套自己的医嘱。
“上面写着怎么用。”她说。
“嗯。”
“看清楚。”
“嗯。”
她看他答得乖，反而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明明只是一个平时很会找理由的人，安静坐着，居然让她有种自己话太多的错觉。
等人的这十来分钟，没有多少对话。
顾时砚闭着眼休息，苏昭坐在一边整理刚领的回执。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水的声音很慢，候诊区电视静音播着健康宣传。她一开始还看手机，后来怕屏幕光晃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椅子的扶手有点凉，苏昭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带进一阵雨后的湿气，随后门又轻轻合上。顾时砚没睁眼，只将原先绷着的肩膀松开了一点。她看见了，便把翻回执的动作放得更慢。
他的相机包放在脚边，拉链只拉上一半。苏昭替他往里推了推，免得被走动的人踢到，看见侧袋里那一小盒创可贴还在。
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觉得留下来是麻烦。
不是因为欠他一片就必须还一袋药。她在这儿，看见了，刚好有空，也知道现在他需要的是有人坐旁边等一会儿。
顾时砚睁眼时，看她盯着袋子，以为有什么东西掉了，低声问怎么了。
“没。”苏昭抬头，“你的胶布还挺耐用。”
他看了一眼，才想起她手上的伤。
“好了没有？”
苏昭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不用特别凑近，结痂已经很浅。她很快又收回去，故意说：“比你现在结实。”
“暂时。”
“你还要赢回来？”
他没有力气再争，靠回椅背，只说没那个意思。苏昭看着他，把准备继续接下去的玩笑也收住了。
等人时他说不舒服，就让他不舒服地待一会儿。不必为了显得轻松，逼他每句话都接上。
来接的同学赶到，跟她核对药袋与随身东西，再陪顾时砚一起回寝。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
“耽误你领书了？”
“没。我自己的班还没到时间。”
“谢谢。”
“好好休息。”
她说完，担心像在下命令，又补了一句：“医生说的。”
顾时砚点头，眼里有一点笑，没有再拆穿她。
午后领教材，苏昭终于用上了昨天刚学会的办法：几个人借车一起运，谁也没有逞强抱完一整班。箱子卸到教室，秦悦对着书名念，苏昭核对数量，老师签完单，发书的人就从各组站起来。
她手里多了一摞属于自己的课本。
数学、英语、经济学，封面新得发亮。顾时砚此刻也应该拿到同一学期的书，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听话躺着。
她想到这里，笔尖在领书表上停了一下，随即把自己的名字签好。
晚上陈牧通过军训工作小群，给她发了一条感谢消息，说人已经回寝，正在休息。苏昭回了个好，想了想，又问药袋有没有拿全。
陈牧发了照片，完整的。
药袋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句需要带回去的提醒，最下面是她在窗口怕听漏，顺手抄下的一行：早点休息。
苏昭原以为这张纸随便放哪儿都一样。
此时照片里，它被叠齐，压在药盒下面。
她把图片关了，没有再发消息。
男生宿舍傍晚安静了不少。有人去领社团资料，有人带回食堂的粥，陈牧把新教材按人分开，顾时砚那份放在书桌右侧，封面压着一张领书回执。
顾时砚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他从床上坐起，先看时间，随后伸手去找眼镜。陈牧见他终于愿意睡，把电脑音量调小一点，问要不要吃东西。
“等会儿。”
“你怎么什么都等会儿？”
顾时砚没有回答，先把桌上的课程表拿上床。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大学英语、程序设计，周一到周五被这些名字切成很多整齐的格子。刚报到时他觉得军训漫长，现在军训结束，真正的大学反而还没正式走进来。
陈牧递来一支温度计，要求他先顾眼前这门必修课。
顾时砚接过，量完给室友看，陈牧终于放心一点，转头继续拆教材包装。书页散出新纸的气味，顾时砚望着那摞数学书，有一瞬间很想下床翻。他最早自学过前几章，却从来没有真正坐进过大学数学课，期待与一点不安都藏在那块还没拆开的塑封里。
他想知道书里面跟自己看过的有什么不同。
也想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以前不怎么占地方。新环境里先把课上好，日常过得简单，不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可这一周，连谁替自己拿过一张纸，他都渐渐有了印象。
陈牧将粥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没有坚持让他立刻发表感谢。隔壁床室友把吹风机拿到阳台去用，怕声音太响。有人在群里问明天还缺不缺拍照的人，陆衡直接替他回了暂时不排顾时砚，让他休息。
这些安排不需要他先证明自己值得。
顾时砚低头喝了一口粥，发现没有那么饿，也没有完全不想吃。陈牧见他吃了，顺嘴问：“苏昭是不是早就认识你？”
“报到那天见过。”
“所以那次绕错路是真的？”
“真的。”
“她今天倒没绕路，直接就碰见咱们了。”
顾时砚笑了笑，没有接。碰见是一回事，愿意留下来又是另一回事。苏昭原本拿着自己的箱子，走完流程就可以走，她坐下来等的十来分钟，没人写在她的任务表上。
他把粥喝完，将杯子放稳，自己也有一点不太习惯这种说不出该怎么还的照顾。
“下回轮到你搭把手就行。”陈牧看他出神，以为他还在想今天的事，随口说道，“别算那么清，室友都在一个锅里。”
“一个寝室。”顾时砚纠正。
“比喻，顾同学。允许我有一点文学创作。”
顾时砚终于笑出了声。笑完有点累，他把课表放回原处，没有去拆数学书。书不会一夜消失，明天他也不必在醒来的第一分钟就变回那个能正常工作的自己。
男生宿舍里，顾时砚看着陈牧刚转述的那句“拿全了就好”，把手机放回枕边。室友问要不要喝水，他说过一会儿，手却先把床边快掉下去的纸收进了药袋。
那张纸实在不值什么。
但药吃完之前，总得留着。
他这样想，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汇演那天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