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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道压痕 苏昭搬水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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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日上午,苏昭把一箱水放错了地方。
不是走错路。库房外面临时多了张桌,负责收物资的人换了班,她看见桌上有清点表,便把水落到右侧,转身才发现那是宣传组待拍的器材清单。
顾时砚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着挡住屏幕下沿的纸箱。
苏昭先看箱子,又看他。
“你们不收?”
“收水。不收在键盘旁边。”
“那你早说。”
“刚准备说。”
她伸手要重新抱起,他已经站起来,把椅子往后让了一点。
“放下面,我来挪。”
“下面有电线。”
顾时砚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将两条乱搭的线收到桌腿内侧,示意她先松手。箱子平稳落地,苏昭这才发现虎口有一点火辣辣的疼。
早晨她给药箱重新贴过标识,又搬了几个空纸箱,手上蹭过纸边,当时没感觉。现在把手张开,掌根附近压着四道深浅不同的红痕,右手虎口还有一道细细的破口。
她用另一只手拇指揉了一下。
顾时砚低头看见,手停在相机包旁边。
“破了。”
“没事。”
“你手上有灰。”
他说完,将桌角的盒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露出里面几片还没拆封的创可贴。苏昭看着那只装镜头盖的布袋,又看创可贴,抬起眼。
“宣传组还兼职卫生站?”
“我自己的。”
“你带这个干什么?”
顾时砚把右手食指翻过来,指腹边缘有一道已经淡了的细痕。
“拆纸盒。以前也划过。”
苏昭“哦”了一声。她原来以为这个人的手只负责敲键盘、拿粉笔,听他说拆纸盒,意外地觉得像听见一位画像里的人说自己也会交电费。
她去旁边洗手的地方清洗,再回来,从盒里拿了一片。伤口很浅,血已经不渗了,但虎口一动就扯着疼。她单手揭胶纸揭得不太顺,顾时砚伸过手,停在半空。
“我拆包装?”
“行。”
他没有直接去握她的手,只捏住外包装一角,沿着缺口撕开,递到她掌边。苏昭把胶布贴好,又活动了一下指根。
“好了。欠你一片。”
“不用。”
“记着。下回你在操场要东西找我。”
顾时砚说好,重新坐下。屏幕上是几段刚打完的文字,行间有红色修订痕迹。苏昭忍不住瞄了一眼,只看见日期和一个标题,还没读出是什么,外面有人叫卫生员。
她立刻转头。
顾时砚把放在路中央的空凳子往里收,她跑出去时没再绕路。
需要她的倒不是什么急事。一个女生找不到自己的水杯,问药箱旁边有没有。苏昭拿来杯子,让她把名字贴到杯身,免得再认错。田学姐见她虎口贴着创可贴,把一双搬运手套递过来。
“今天别直接抱箱子,先去记东西。”
“真就一点。”
“那也先让它好。你昨天不是答应不逞强?”
苏昭只好接过笔。
她坐在后勤桌边登记剩余物资,起初觉得自己被迫从动作变成了文字,像突然慢了一拍。十分钟后才发现,要把纸上的数字跟实际对起来,远没有搬一趟东西简单。
上午有个连借走六条毛巾,表上写五;另一个连把半箱水放回库房,没告诉接班的人。苏昭去问了两趟,回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终于理解顾时砚昨天为什么要把文件夹分得那么细。
不是喜欢给世界立规矩,只是不记下来,最后每个人都得说“我以为”。
她重新画了一张空表,把领走与退回分成两栏。田学姐在旁边看了会儿,说好,就按这个来。
“我不是改你们的制度啊。”苏昭先解释,“旧表这里放不下。”
“改得清楚有什么不行。”田学姐把旧表收好,“不用先道歉。”
苏昭笑了,把最后一张退回的毛巾补进数字。
午间休息,秦悦端着饭来陪她。她自己已经恢复,只是今天仍按校医交代少在太阳底下硬撑。两人找了把靠窗的椅子,盒饭摆在清出来的一块桌面上。
秦悦看见她手上的创可贴。
“又受工伤了?”
“纸箱划的。”
“谁给你贴的?”
“我自己。”
“谁给的?”
苏昭夹了一口菜:“你能不能先关心伤口。”
秦悦配合地看了一眼,问还疼不疼。苏昭说不动就不疼,对方点点头,再接回刚才的问题:“所以谁给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很耐心的人推到了墙边。
“宣传组,顾时砚。人家自己备的,不是为了谁。”
秦悦笑了一下,倒没有继续起哄。她把自己的纸巾拆开,多留两张在苏昭手边。
“他挺细心。”
“是有点。”
苏昭答完,自己也停了一瞬。
昨天以前,她对他的印象其实很少:好看,话不多,找得到合法不用站军姿的办法。如今加了一个“细心”,居然比前面几样都具体。因为那不是别人说的,也不是一张照片给她的,是刚才短短几分钟里,她切实用到过的东西。
饭后,田学姐让她把新表送一份去宣传组。对方要在简报里写后勤情况,数字最好统一。苏昭把纸压平,刚推开门,顾时砚正在接电话。
“还没有确认……不能直接写两百。需要核对原记录。”
他听了会儿,说可以等,挂断后拿起笔,在便签上划掉一个数。
苏昭把表递过去。
“你是不是最讨厌‘差不多’?”
“看用在哪儿。”
“比如说快到饭点了?”
“差不多也行。”
“比如说这个人长得还不错?”
顾时砚抬头看她。
苏昭原本只是顺口举例,对上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例子选得不好,赶紧把纸朝前推了一寸。
“反正水的数量在这儿。最后一栏有退回去的,别漏。”
他低头看,写了句谢谢,发现自己写在了表的空白处,又有点无奈地停笔。
苏昭看见那两个字,笑得更厉害。
“你谢谢还带留档的?”
“刚才在记另一件事。”
她没揭穿他那点尴尬,指了指最后的合计,确认对方看明白,便准备出去。顾时砚却叫住她。
“刚才搬水,是不是因为这边没推车?”
“有,门槛上不来,最后一段还是要抱。”
“我去问问,能不能把桌子移到平地。”
“不会挡路?”
“先问老师。”
这一次苏昭没说“不用”。下午再经过时,桌子果然挪到了门外平整的地面,电线收在另一侧,椅子也没有占住推车的路线。她停下来试推,几乎不用抬箱子,抬头看了一眼屋里。
顾时砚在跟陆衡讨论照片,没有看见她。
苏昭也没喊他,推着车走了。手上那点疼没立刻消失,但她知道,下一次不会再在同一个位置撞一下。
午后清点物资时,她遇到一个比纸箱难搬的问题。
新来的志愿者把明天几项跑腿都填在她名字后面:领水、送表、取冰袋,最后还加了归还两把折叠椅。对方没有坏心,只是昨天见她做得快,理所当然觉得再交给她也没错。
苏昭看完,指着最后两行。
“这两件我做不了。”
志愿者有点愣:“很近的。”
“近也没时间。那个点我在队列里,不能每次都离开。”
“可别人不知道库房在哪儿。”
苏昭把旁边的空纸拿过来,画出办公室和库房的位置,标了钥匙找谁,再把纸推过去。
“照这个走。真找不到,可以发消息问田学姐。”
对方接过,仍有一点局促,像被拒绝了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该道歉。苏昭把语气放慢,补了一句:“领水我去,这两项请别的人来。以后我们也能换。”
两个人重新分了一遍。最后折叠椅由另一连的男生顺路送回,冰袋由那个志愿者自己去取,并没有发生她不做就没人做的局面。
田学姐回来看到改过的安排,问她是不是哪里不方便。苏昭把前因后果说了,对方点头,在最下方写了一个轮值标记。
“昨天我没交代清楚,不是都默认你来。”
苏昭一下松了劲儿。她其实也怕自己开口显得斤斤计较,怕别人把之前愿意帮忙也理解成客套。此刻听见这句话,才发现清清楚楚地说一次不行,未必会让已经做过的那些事失去意义。
她拿着笔在表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轮值表,等军训结束是不是就没用了?”
“可以留着,下次新生过来还能参考。”
苏昭便把那张画得很乱的库房路线重画了一遍,图上转弯处加了个箭头。她不想再发生有人看错地图的事,连方向都确认了两次。
交纸的时候,顾时砚正好来核最后一组数字。
他看了一眼路线图,停在右上方的箭头上。
“这次很清楚。”
苏昭听出了这句话里那点并不明显的笑,抬眼瞪他:“还记着呢?”
“你昨天提醒的。”
“我已经道过歉了。”
“我在夸今天这张。”
她看他一本正经,最后也没绷住。旁边志愿者不知道他们说的哪件事,仍埋头抄表,没人替这两句普通的拌嘴添加别的含义。
苏昭反倒觉得轻松。她将图递过去,问:“你们宣传组也能留一份?省得总有人找。”
顾时砚用手机扫了一遍,给她看是否完整。光线在纸上打出一条亮边,他转过角度重新拍,连她刚才涂掉的一小截线也没有擅自裁掉。
“那个可以不用。”她说。
“好。”
他按她的意思修正,再把纸还给她。苏昭接过来,发现自己开始愿意跟这个人讨论一些小事,并不是因为他每次都能给出更好的办法,而是有些时候,她只需说一句不用,他就真的停下来。
下午训练,她照样回了方阵。
胶布贴在虎口,握拳时有点牵扯,她就把手松开,等需要动作再收拢。赵教官看到,问了一句,确认不影响其他活动,提醒她有变化就说。
秦悦站在旁边,练齐步时又把左右弄乱了。苏昭故意没笑,直到休息才说她今天错了两次。
“你昨天三次。”
“所以我进步了。”
两人靠在树下,帽子放到膝盖上。天气依旧热,地面有晒过的土腥味,远处吹来一阵风,总像先经过了别人,轮到她们就只剩薄薄一点。
秦悦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总给人帮忙?”
“看什么忙。”
“不会觉得烦?”
“会。”苏昭答得很快,“还有人说一句‘你反正顺手’,最后什么都算我的。”
“那你怎么办?”
“先说这次做,还是以后都归我。以后都归我,那得轮班。”
秦悦笑起来。她原本以为苏昭是那种被叫一声昭哥就什么都揽的人,听见这段话,反而更愿意坐近一点。
“那我以后也直接问,不跟你说顺手。”
“行。我不会直接说不会,你也别委屈。”
两个人碰了碰塑料水瓶,算达成一个小小的协定。
远处的顾时砚恰好在拍休息时的全景。镜头扫过这边,苏昭看见,朝他抬起手,示意现在不拍。她的帽子压出了一脑门印,暂时不想再留一张素材。
顾时砚停住,把相机放下,点了头。
秦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怎么不拍?刚才笑得挺好的。”
“我头发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那是真实。”
“真实也能休息会儿。”
她说完,把帽子重新戴好。再抬头,对方已经去看另一侧的队伍,没有站着等她摆一个更好看的表情。
这件事让她很舒服。
傍晚收工时,物资表终于对齐了。苏昭把当天经手的数量一项项划线,田学姐拿回办公室存档,临走问她怎么总能刚好在人手不够的时候出现。
“我看见了啊。”苏昭说。
“看见的人不少。”
她想了想,抱起自己空了的水杯。
“那就是我当时刚好没事。下回真有事,也可能顾不上。”
田学姐笑,说下回让别人来。
对话很短,说完她们就各自回去。顾时砚坐在门侧处理图片,屏幕光落在镜片上。他听见那句“下回真有事,也可能顾不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晚上的人物稿,他总算知道该从哪里写了。
他没有把那段对话改成“随叫随到”,也没有写女生不怕晒。照片里她的肩膀明显绷着,手掌换过位置,箱子不是飘在半空的轻东西。给一个人加上越多不累、不疼、不计较,文章越容易像把那个人搬走,只留下一个干活的空壳。
顾时砚删除了一句很顺的赞美,重新看照片。
拍摄时间停在九月八日。
这是陆衡从门口拍的,不是最漂亮的一张,只截到苏昭低头放箱子的侧脸。照片里的手不算清楚,顾时砚却记得她翻过手掌时,那几道印子分明还红着。她没有看镜头,注意力全放在箱子即将落地的地方。
他先写她停下来换手。
再写她把水放好,才去揉自己的手。
用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词,写完却比上午那些整齐的套话更像她。
宿舍里,苏昭也在看自己的手。
她洗过澡,换了一片干净的胶布,把用过的扔掉。那几道红痕淡了,细小的破口还在。林知夏让她明天别再徒手搬,她说好,乔安正在上铺找消失的眼罩,听见这个“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今天不说看情况?”
“有推车,有手套,干什么非用手。”
“思想进步。”
苏昭把毛巾扔过去,被乔安半路接住。四〇四的笑声沿门缝漏出去,走廊上有人敲门问要不要一起订明天早饭。
她过去报了自己的那份,回来时顺手把公共药篮往外挪了一点。
最上面是新买的一盒创可贴。
不是特意给谁买的。公共用品本来缺,采购清单上早就写过。可她把账记完,仍在“领用”旁边多写了一行提醒:先洗干净再贴。
下次谁受了伤,她不想只说没事。
宣传组办公室里,陆衡读完那篇稿子,指着其中一行问:“这里会不会太细?”
顾时砚看过去。
她掌上有四道压痕,虎口有一道纸边划过的细口。
“是真的。”他说。
“我知道。我是问,播出来会不会让人不好意思?”
顾时砚想了想,把后半句删掉,留下四道压痕。老师说广播要先走审核,顺序未定,他便把文件存入待审夹,关了电脑。
走出门时,操场灯已经亮了,白天的站位线在光里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在本子上划掉人物稿那一项。
然后又把本子打开,在标题旁边补了两个字。
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