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黑白配 军训合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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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通知发下来，四〇四第一次为军训主动早起了十分钟。
乔安把帽檐压了又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是昨天刚把帽子洗成海带的人。林知夏在镜子前扎头发，周遥替她们找丢在桌缝里的别针，苏昭则站在阳台上，比对左右两只胳膊的颜色。
有界线。
袖口以上一截，袖口以下又是一截，整齐得像有人专门拿尺子量过。她把短袖往上推一点，低头看了三秒，再推回去。
林知夏从镜子里看见：“不用藏。你那个色差，一抬手全知道。”
“我在检查军训效果。”
“效果显著。”
乔安把报到日的照片翻出来，四个人凑到一起看，最后一致决定，照片里的苏昭只是她们宿舍暑期聘请的临时演员，开学以后换人了。
苏昭笑着抢回手机，重新看了看照片。
她确实晒黑了。可那张刚报到的脸上还有一点收着的僵硬，现在镜子里的人头发扎得乱，眉毛却舒展开来。她没说哪张更好，只把两张都留在相册里。
去操场的路上，她们在食堂买了早饭。苏昭看见顾时砚站在宣传组设备旁边，正检查三脚架的锁扣。他今天重新穿回迷彩外套，帽子扣得整整齐齐，露出来的耳朵虽有一点红，整体仍像从另一个季节走来。
她朝秦悦抬了抬下巴：“看见没，他军训还没加载到皮肤。”
秦悦顺着看过去，笑得把包子拿远了一些。
顾时砚似乎听到了，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昭立即收住表情，正经地朝他点头。对方也点头，重新低下头检查相机，没追究她们刚才说了什么。
拍照前还有一件小事，让苏昭险些忘了自己的色差。
秦悦拿来一张手写名字的纸，说连里想做个纪念页，每个人可以写一句军训以来的感想。写完交给宣传组，照片旁边不必只有统一的口号。
苏昭读了读前面几行。有个人写想睡到自然醒，有个人写终于分清左右脚，还有人十分郑重地感谢食堂二楼愿意多打一勺的阿姨。
“这个能交吗？”她笑着问。
“先交，真不能放会告诉我们。”
苏昭拿着笔想了半天，写下：以后搬水用车。
秦悦看完，点头认可：“非常深刻。”
“你写了什么？”
秦悦给她看最下面一行：不舒服要说。
两个人对着那张纸，忽然都没再笑。秦悦把纸折好，夹进名册，说她原来觉得军训应该学会忍，结果先学会的是找人帮忙。苏昭摸了摸已经快好的虎口，说那也不错。
把纸送到宣传组时，一个女生正站在顾时砚桌前，问能不能不拍自己的特写。她下巴长了一片痘，说到一半有点难堪，声音越压越低。顾时砚听完，把正在检查的几张照片转过来，问她是哪一张。
女生指了指，他立即取消了待选标记，没有评价她到底好不好看，也没劝她没必要在意。
“合影我站后面一点，可以吗？”女生又问。
“可以，排队时跟老师说一下。合影也不一定要公开，用在连里纪念就行。”
女生道了谢，明显松了一口气。苏昭把名单递上去的时候，顺口问顾时砚，他自己是不是也不爱被拍。
“有时候。”
“可是你在拍别人。”
“所以才得问。”
苏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开玩笑。桌上有他刚整理的几张接片，操场、帽檐、鞋跟，细节很多，人的脸却不全在正中。她原本以为宣传照片就是大家冲镜头笑，仔细看过，才发现能被留下的东西也可以是别的。
“这张水瓶拍得好。”她指了指其中一张。
空水瓶沿着队列放成一条不太直的线，每个瓶盖上都贴着姓名，其中一个写错了字，用小小的补丁遮住。
“陆学长拍的。”顾时砚说。
“那我夸错人了？”
“可以转告。”
他真把她的话叫给屋里另一头的陆衡听，苏昭都来不及拦。陆衡抬头说谢谢，又问她觉得好在哪里。她想了想，说瓶子看着一样，名字却都不一样，不看人也知道这是他们连。
陆衡笑着点头：“这个意见可以写进去。”
苏昭走出门时，手里已经没有要搬的东西，也没有新领的任务。她只说了自己看一张照片的感受，却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学校里也有地方需要她做这样的事。
三连合影定在上午训练结束前。正式拍照的日子不等于可以少训练，赵教官照样把每一个转弯扣了一遍，直到有人喊再不拍汗就要把眉毛冲下来，才终于吹哨休息。
大家顿时忙起来。帽徽歪的互相调，衣领翻进去的帮忙拉，鞋带松了就地蹲下。一个男生想把前额用水全部打湿，副排长劝了半天，说拍出来像刚从河里上来，最后他只好悻悻把杯子收回去。
苏昭也没有真的不在乎。
她早晨把衣服抻过，但搬过两趟东西，又在胳膊上压出折痕。秦悦拉她到树下，替她把肩膀那条缝理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你随军携带这东西？”
“有备无患。”
苏昭嘴上嫌弃，仍凑过去看。额前有几根碎发弯得不听话，她用水沾了沾，终于压住，刚放下手，一阵风又把它们吹起来。
秦悦忍笑：“算了，挺像你。”
“我就长得这么不服管？”
“不完全。主要是顽强。”
前面开始叫人排队，她们赶紧跑过去。合影不是平时训练的站位，要保证每个人能露出脸，高的靠后、矮的往前，中间留出老师与教官的位置。宣传组把几条稳固的拍照阶梯检查好，逐排带人上去，不许自己跨栏杆抄近路。
顾时砚负责三连的机位，陆衡去隔壁连。
他先不拍人，蹲下调整高度，把镜头往上移一点。右侧边缘总有人出框，他让最后一排往中间收，两个人没听清，反而往外退，苏昭在中间帮着转述了一遍。
“不是往后！往咱们这边！”
她声音一响，位置很快理顺。顾时砚在相机后面抬起头，朝她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还没站定，后勤那边就叫苏昭帮忙找一下刚才领水的登记本。她跟教官说明，跑过去拿，再回来的时候，本来那格已经被别人补上。
秦悦挥手给她示意，她挤进去，却挡住后面一个女生。女生小声说没关系，苏昭听见，立刻退出来。
“我站边上。你别被我挡了。”
右侧阶梯还空出一截，她站过去，扶了一下栏杆。顾时砚看见她换位置，把镜头向右稍转，又示意这一排的人错开半步。
“靠右的同学，能看到镜头吗？”
苏昭抬手：“能。”
“前面这一位，稍微往左。”
这次不是只照顾她。后排一个一直被挡的男生也终于露出了脸，兴奋地举手说看见了，大家笑起来。顾时砚等笑声过去，才拍第一张。
拍完检查，前面有三个人闭眼。
有人嚷着重来，另一个人说别每张都挑，再拍十张也有人闭。赵教官回头看看，发现顾时砚仍站在相机后面，叫他放下相机一起进来。
“你原来就在三连，怎么拍完不留自己？”
“我等后面宣传组拍。”
“那是宣传组的。这个也来。”
旁边几个同学跟着叫他，陈牧更直接，从后排探出头，说自己已经替他把军训体验承包了，照片总得本人领回去。
顾时砚嘴角轻轻一动。
他转头请值守的老师看一下机器，调好延时连拍。设置三张，间隔留够，按下以后有时间走回去。老师接过快门遥控，告诉他别着急跑，后排还有位置。
只剩苏昭右边那一点。
顾时砚走过去的时候，苏昭已经向左让出半步。左边同学配合地挪了一下，地方正好够。两个人肩膀差点碰上，各自本能往回收，结果又在中间留下一条很规矩的缝。
陈牧从上排往下看，差点笑出声。
“你们中间有收费站吗？”
“看前面！”教官喊。
苏昭立刻抬起头，顾时砚也收回视线。她感觉他袖口离自己很近，布料偶尔被风吹过来，不算碰到人，却让她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裤缝哪一边。
第一张倒数时，前面一个男生打了喷嚏，旁边的人全笑了。
第二张轮到有人忘了摘口罩，又是一阵忙乱。
第三张，赵教官带头喊了声三连，后面的回应一下冲出去。苏昭不再想着手，跟着喊，笑得眼睛眯起来，右侧的人也被这阵笑意带动，唇角松了一点。
快门响过，大家没有立刻散。
老师让顾时砚再检查一遍。他从队伍边下来，苏昭站着没动，等听见说可以，才松开扶栏杆的手。腿站久了有一点麻，她往下走时顿了顿，秦悦在下面伸手，她扶了一下，稳稳落地。
“拍得怎么样？”秦悦问。
“不知道。反正黑得很有精神。”
苏昭把帽子往后推，走到相机前。顾时砚没有单独给她看哪张，只把几张全景展示给来围观的同学。屏幕太小，十几张脸凑过去，其实谁也看不清自己，大家仍认真地指出哪排的谁嘴没闭好。
苏昭没挤，站在外圈等人少一点。
顾时砚抬头看见她，把相机略微向外转，指了指第三张。
“这张没有人被挡。”
苏昭点头，目光先落到自己的脸上，随后就看见旁边那截几乎发亮的侧脸。
她忍了两秒，还是笑出来。
“怎么了？”顾时砚问。
“我们是不是用的不是同一份太阳？”
他低头看图，也看出了颜色差别。
“可能你签收得比较多。”
苏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秦悦站在旁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生居然并非只会认真解释，也能主动接一句不太正经的话。
顾时砚笑过，把相机收好，告诉她们原图晚点会发到群里。
“别单独把我调白。”苏昭临走时回头说。
“不会。”
“我妈会认不出来。”
“她应该看脸，不只看颜色。”
“那可不一定，我妈审美很不稳定。”
她摆摆手去拿自己的水杯，没有再站着等他接下一句。两个人的对话比前几天轻了些，像一块绷得很平的布，终于松出一点可以自然起皱的地方。
下午训练前，全连收到一份合影确认稿。名字只用在内部存档，发公开图片前要有老师审核，想申请不出现在公开照片里的同学也可以私下提。苏昭看见自己站在右侧，嘴角咧得很明显，索性把图片存进了相册。
没有只截旁边那个人。
她对自己补充这句的时候，手已经点了原图。
秦悦在班群里发了个笑哭表情，紧接着陈牧做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他自己的脖子，右边是顾时砚的手，配字“同一个军训，不同的结业证”。图只在小群里传，没一会儿就有人用苏昭和顾时砚并排的那一截做了新版。
秦悦先发给苏昭，问能不能给寝室看。
苏昭盯着那张图，笑得肩膀发抖，回了个可以，又补：“别发到不认识的人那儿，够了。”
对方立刻答应。
她们都很年轻，还没有把这点小小的共同经历变成供全校围观的必要。有人觉得好笑，笑完继续训练；有人保留了原图，准备回家给父母看。那一刻，所有人最在意的事情也不过是自己的脸有没有闭眼。
回寝室后，四〇四因为合照开了一场临时鉴赏会。
林知夏说自己的班拍得太严肃，乔安说他们连第一排有人把帽子戴反，周遥则对照片背后那栋建筑感兴趣，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认错了教学楼。
轮到苏昭，她把三连原图调出来，乔安一眼看见顾时砚。
“这是不是……”
“数学学院那个。”苏昭很快说。
“我还没问。”
“你表情已经问了。”
林知夏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他是你们连的？”
“本来是，后来去宣传组。”
“难怪白成这样。”
乔安笑着把“对比度拉满”当成相册名建议，苏昭说名字不行，人物权益没经过另一位同意。几个人笑了一阵，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相册叫成了“军训”。
洗漱后，苏昭给母亲发去合影。
母亲一眼找到她，回语音说怎么晒黑这么多，又说精神很好，让她注意休息。苏昭把音量调低，听完转文字看了一遍，确认母亲没提她旁边的人，才放心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父亲发来一个竖拇指。
又补一句：旁边的同学没军训？
她笑得直接趴到桌上。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也在看照片。
陈牧对自己站在顾时砚斜后方很不满意，认为他严重影响同排人物的曝光。顾时砚说整体亮度正常，陈牧表示自己讲的是人文意义上的曝光，要求他停止使用器材知识。
顾时砚把相机卡里的文件再备份一遍，没接。
“你跟苏昭现在挺熟？”陈牧问。
“说过话。”
“我也跟她说过话。”
“那你问什么？”
陈牧想了想，竟然被这句话问住，最后决定去洗袜子。门一关，寝室安静下来，顾时砚重新打开合影，确认边缘没有裁断任何人的手。
苏昭站在右边，笑得很开。
他们之间确实有一条窄窄的缝，衬得两个人像在认真遵守某种尚未宣布的规定。顾时砚看了片刻，没有单独裁掉别人，也没有给自己调颜色，只把第三张标成了优选。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醒，明天的广播稿要送审定版。
他退出照片，把待办打开。
那篇《扛水的人》已经在文件夹里躺了几天。老师退回来两处修改，叮嘱别把别人写成从不会累的人。他逐一对照，想起照片里苏昭笑着说“我们用的不是同一份太阳”，把结尾又缩短了一行。
夜里，苏昭将手机倒扣到枕头旁，临睡前伸手摸到床帘挂钩，想起白天合影时右肩边的那一点空隙。
明明谁也没碰到谁。
她却比往常更清楚地记得，身边曾经站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黑白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