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防晒有方 烈日下搬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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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一天，苏昭用三只闹钟叫醒了四〇四。
第一只响的时候，没人动。第二只刚响，林知夏的手已经从床帘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摸了两下。第三只还没轮到上场，周遥坐起身，准确地说出了苏昭手机的位置。
乔安把脸埋进被子：“我昨晚为什么要答应一起早睡。”
“因为你没早睡。”苏昭把手机关了，“你看到十一点半。”
“那是片尾。”
“片尾有四十分钟？”
宿舍里一阵窸窣。四个人拎着洗漱袋在镜子前挤成一排，迷彩裤裤脚有的没收好，有的鞋带打成了死结。苏昭咬着发圈替乔安解开鞋带，自己却把帽子忘在桌上，下到二楼又折回去。再次跑到操场时，天刚亮，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
操场上的人像被倒进一个太大的盒子，人人穿一样的衣服，却没有人知道该落在哪个格子。
明川的新生军训按宿舍片区与学院人数混编，经管和数学的部分班级都在三连。苏昭只跟秦悦分到同一排，室友们在别的连。她们按照地上写好的标牌站进去，刚松口气，教官就宣布按身高重新排。
“肩膀放松，别把高跟鞋算进去。”
底下有人笑。穿运动鞋的女生一边笑一边往前挪，男生则在后半部分互相比划，暗中给自己多报半厘米。教官没有马上催，只拿名单等着。等众人终于安静下来，哨子短短响了一声。
点到苏昭，她答了“到”。隔了一会儿，后排有人应了另一个名字。
“顾时砚。”
“到。”
她本来正在调整腰带，手停了停，没回头。
原来在同一个连。
这个发现让道歉变得方便，也让她有点想往队伍前面藏。昨天准备好的那句“地图看反了”忽然显得不够充分：地图没自己看反，是她亲手看反的。
第一轮训练很简单，站立、转向、报数。真正磨人的不是难，是重复。一只脚每次都知道该去哪儿，身体却还是在第十几遍时忘记听口令。苏昭第二次转错方向，正好跟秦悦面对面，两个人目光一碰，差一点笑出来。
教官姓赵，年纪并没有比他们大很多。他停在这边，盯了两秒。
“你们二位有话要单独说？”
“报告，没有。”
“没有就看前面。”
苏昭转回去，秦悦小声叹了口气。休息时，两人同时蹲到树荫边，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个错误。
“我以前觉得军姿很好看。”秦悦说。
“现在呢？”
“还是很好看。别人站的时候。”
苏昭笑着拧开水瓶。她在早饭时吃得急，现在胃里还压着两个馒头，水也不敢喝快。树荫外面，有几个男生抱着帽子走过，顾时砚在其中。迷彩服把他身上那点像青年教师的气息压下去一些，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刚起早的新生。
他低头看表，另一只手把领口稍微拉开，呼了口气。
苏昭原本想叫，旁边有人已经问他是不是那位去过文学院的数学新生。男生们起了几声笑，顾时砚没接话，只将水瓶放回脚边。
她突然更开不了口了。
好像此时站出来，连道歉也会替这个玩笑加一段材料。
上午结束，大家开始觉得下午没有理由更累。下午结束，大家一致承认自己的想象力有限。苏昭进食堂时，连把餐盘端稳都得看一眼手，秦悦走到椅子旁边先转了半圈，才找到坐下去最不疼的姿势。
那天晚上，苏昭在宿舍听见新生群说，军训办公室缺会摄影和写稿的学生，报名要经过选拔与连队同意。乔安把消息转到四〇四，配了一行字：谁去替我侦察一下阴凉处的生活。
苏昭正晾迷彩服，回她一句：你去。
乔安：我只会写人物同人，不会写军训通讯。
林知夏：把教官当人物。
乔安：那我可能明天就退学。
苏昭笑得衣架差点挂到外面。她把它往里收，阳台上全是湿衣服的气味，晚风吹过，终于比操场凉一点。
第二天，点名到了顾时砚，没有回答。
教官低头核对，连着又叫了两次。苏昭这才回头，男生那边整整齐齐空着一个位置，陈牧正举手。
“报告，他去宣传组了。”
“谁通知的？”
“昨天晚上王老师——数学学院那边的老师，发的调岗通知。”
教官翻了翻夹在后面的纸，找到名字，把笔尖停在空位旁，重新划了一道线。
“知道了。宣传组考勤归他们，不算你们队列缺勤。下次通知同步到排长，别让全连等。”
队伍重新站直。秦悦过了一会儿才贴着牙缝挤出声音：“就是昨天那个白白的？”
苏昭点了一下头。
“别人找食堂，他找退路。”
“人家手续齐全。”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我怕你现在也跑。”
秦悦把嘴抿紧。教官从旁边走过，她们立刻把这场私下谈话结束了。
到第三天，太阳已经晒得人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中午。天气预报说气温还要升，教官把训练分得更碎，休息时间也往阴凉处挪。苏昭起初觉得这样会影响整齐，站过一轮才明白，能让所有人平平稳稳站到最后，比一时喊得响更重要。
秦悦恰好在下一轮结束时变了脸色。
她先说有点恶心，随后手指发凉，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苏昭伸手扶住她，立刻举手喊报告。教官过来接住另一侧，附近志愿者叫了校医，把她们引到遮阳棚里。
“先坐下，别围着。”校医说。
苏昭放开手，蹲在椅子旁边，听秦悦一句句回答问题。她没忙着替秦悦解释，也没有从谁的包里翻药，只把帽子拿开，接过校医递来的扇子。
秦悦缓过一点劲，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耽误训练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个？”苏昭皱眉。
教官站在旁边说：“没事。能继续再回，不能就休息。”
校医让苏昭给她拿瓶水，确认秦悦能自己喝，才把下一位同学叫过来。棚子里的人并不多，椅子也够，但物资放得零散，几个人同时要东西，箱盖翻起来又合上，反而显得乱。
苏昭帮着把没用过的毛巾与用过的分开。负责后勤的田学姐擦着汗，问谁能去旁边库房搬水。距离不远，推车却被另一连借走了。
“我去。”
她走进库房，先看了箱子的规格。小瓶装，二十四瓶，箱子抱起来比平时家里那种轻一些。她搬起一箱，看到门口还有一箱要送往同一个地方，犹豫一下，把它叠了上去。
两箱加起来到底不轻。走出门时，她不得不把下巴抬高，避开纸箱硬角。田学姐在前面喊只拿一箱就行，苏昭已经迈出去，回了一句：“这段近，先放到树下。”
她走得慢，没让自己跑。
经过方阵外侧，有人轻轻“哇”了一声。苏昭听见了，嘴角动了动，下一秒就被箱子压回专心。她先看地上的水渍，再确认前面那段台阶，胳膊发酸时换了一下受力点。
十几米的路，从前走过去毫不费事，此时竟然需要认真完成。
箱子放稳，她才松开手。
田学姐把毛巾递过来：“下次用推车。你搬得动，也不必一趟都搬完。”
苏昭揉了揉小臂，点头：“好，刚才高估自己了。”
秦悦在不远处看着，脸色刚恢复，就用很弱的声音说：“昭哥。”
“干什么？”
“你刚刚很像来救灾的。”
“我现在需要被救。”
她伸手接过自己的水，靠着箱子外侧坐下。那一声称呼被旁边听见，有人跟着叫了一遍。苏昭转头强调自己只是能搬水，秦悦眯眼笑：“知道了，昭哥。”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开始跟着她走。
回队以后，教官问她愿不愿意做本排的联络卫生员。说是卫生员，主要就是识别谁不舒服、及时报告，帮忙领物资与送人去校医处，不是让她自己看病。
苏昭想了想，问：“我也要训练，离开的时候找谁？”
赵教官指了指秦悦旁边另一位女生：“你们俩搭着来。有事报告，不是看谁最能扛。”
她这才答应。
下午校医花了点时间给几个联络员交代常见情况，强调哪些事必须马上叫老师。苏昭拿本子记，最后在物资箱上贴了一张纸，把放东西的位置写出来。胶带没裁好，边缘歪着，田学姐看见却说好找多了。
“你学什么的？”
“国贸。”
“那以后这张就当你的第一张交接单。”
苏昭低头看纸上的几栏：物品、数量、缺什么、找谁领。字写得急，跟她想象里的专业能力差很远，但至少有人用得上。
下午回方阵，苏昭因为送秦悦离开，漏掉了一段摆臂训练。别人已经能跟着口令连贯走，她却在第二步就偏了方向。赵教官叫她单独站到旁边，让副排长带着补。
她起先觉得没什么，看了两遍，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脚和手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听话。手臂抬高了，脚步就赶；脚步放慢，肩膀又跟着绷。副排长是个很瘦的男生，讲得也着急，最后两个人互相看着，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先别一起。”男生说，“我喊手，你先不走。”
苏昭照做。
分开以后确实容易一点。太阳从云边出来，又把那块地照亮。她做过二十来遍，汗沿耳根往下流，手背擦完，又不得不放回去。
休息时，秦悦跑过来给他们送水。
“我有一件事很欣慰。”
“你最好别说。”苏昭接过水。
“原来你也有学不好的。”
“我学不好的多了。”
“比如？”
苏昭想起刚领的培养方案，里面好几门连名字都读得陌生的课程，又想到那个绕到文学院的男生，回答：“比如导航。”
秦悦笑起来，副排长也笑。苏昭在他们的笑里把手臂甩了两下，刚才一度觉得丢脸的那股劲儿，终于放松了。
她并不介意被人看见自己不会，只是不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除了搬东西就没有别的可学。
赵教官过来检查时，她勉强走顺了两段。他让她归队，没有因为她做过卫生员就放低要求，也没有说做好后勤的人训练必须更好。
“哪个环节不会，就补哪个。”他留下一句。
苏昭回队时，秦悦替她往旁边让了半个脚掌。那原本就是她的位置，离开一会儿，再回去，既不用受什么特殊照顾，也没有人要她证明自己多厉害。
收操前，她们练唱了一首合唱。旁边几位同学嗓音很好，苏昭音量够，调却不太稳。秦悦第一遍还努力带她，到第三遍直接放弃，转头要求她不要唱得比整排都响。
“你不是说我有安全感？”
“声音太大也会不安全。”
苏昭握着水瓶，自己先笑了。她们的笑声混在别的连口号里，很快被压住。暮色从树后慢慢漫上来，白天怎么都走不齐的队伍，此刻坐得七歪八扭，反而很像一个整体。
田学姐从后勤点送来一袋用完的包装纸，让大家顺手带走身边的垃圾。苏昭刚伸手，副排长已经把那袋拎了过去，秦悦则把药箱盖好还给联络员。
她站起来，难得两只手都空着。
这感觉一开始有点不习惯，随后又实在轻松。她活动了一下被水箱压过的手指，跟着队伍往出口走，没有再从别人手里把东西抢回来。
傍晚，秦悦坚持帮她归还水杯和毛巾。两个人往教学楼走，经过临时宣传组的门，里面响着打印机的声音。
顾时砚坐在靠窗那台电脑前。
他已经脱下训练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短袖，桌边有相机与一摞纸。几个高年级学生边走边交代事情，他听完，在便签上记两笔，再低头打字。屋里有风扇，扇叶转起来，把他面前一张纸掀得轻轻一动。
秦悦伸长脖子，羡慕得很直接：“你看人家。”
苏昭也看了一眼。她的领口还湿着，裤腿贴在小腿上，确实不太平衡。
“他总要做点什么吧。”
“做点什么能坐着做，我都愿意。”
“写六百字军训感想。”
秦悦想了一下：“那算了。”
她们同时笑起来。门里有人听见声音，抬了头，苏昭恰好移开目光，继续跟秦悦往前走。
道歉又没找到时机。
晚上回寝，林知夏已经把药店带回来的防晒用品放到公共篮子里，提醒谁需要自己取，别拿“反正晒黑了”当不管的理由。乔安正在研究怎样洗帽子不让帽檐变形，周遥则把当天训练中容易错的动作记成了几句话，准备睡前看一眼。
苏昭脱下鞋，脚后跟贴着薄薄的袜边，红了一圈。
“磨破了？”林知夏问。
“还没有。”
“明天换袜子。”
苏昭应了一声，坐到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困得厉害。她原本想把公共账补全，写了两行，笔尖停在纸上，不知不觉划出一道细长的线。
乔安经过，悄悄把她手机闹钟调到半小时后，周遥把桌边的水杯挪远。林知夏说别让她在桌上睡整晚，三个人合力把她劝上床，连“我不困”都没给她说完。
苏昭躺下，听着下面室友说话，忽然想起自己早上扶住秦悦的那一下。
后来她在楼梯上走不动，秦悦也扶过她一下。谁先谁后，不值得记；真正到需要的时候，手伸过来就行了。
第四天，她们拿到了那辆小推车。
车的一边轮子不太顺，苏昭本来想硬推过去，最后把水卸下来一半。秦悦扶着车，田学姐去找管库房的老师。老师拿出一只替换轮，三个人在树荫下等着装好，再重新把水码上去。
“现在可以了。”
苏昭试推一下，轮子轻快得让人想笑。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前一天那两箱水搬得多少有点逞能。
后勤清点结束，田学姐指了指宣传组：“那边也要一箱，谁顺路？”
“我去。”苏昭说。
这回她先把箱子放在车上，推到门口再抱下来。宣传组门槛高，箱子进门时磕了一下，她调整位置，低头看见那位一直没找到机会道歉的男生。
顾时砚恰好站起来给打印机添纸。
他也认出了她，目光从纸箱移到脸上，停了一瞬。
“数学学院。”苏昭脱口而出。
对方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把后半句补完：“我知道在哪儿了。”
风扇仍在摇头，打印机哗啦吐出一张纸。
顾时砚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路线，又看回她。
“这次确定？”
苏昭把水箱放下。
“确定。”
她说完，终于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防晒有方
